索魂引被高和放在了一个很隐秘的角落,隐秘到高和都忘记自己放在哪儿了。他感觉十分抱歉,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傅河西——他还在找索魂引。
躲在茶馆的高和第一次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他正想过几天寻到了索魂引再上门找傅河西吹牛,谁知道晚饭吃到一半,傅河西自己找上门了。
傅河西嘴里仿佛含着两块石头,说话时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的。看他局促的样子,高和本就因为找不到索魂引一事于心有愧,忙不迭道:“你若是找我帮忙的,只管说,我有时间。”
“倒是不会占用贤弟多少时间,还是因为我妻子的事情,现下我的父母从乡下过来,非要给我说亲,我不得不应下,只是你也去寒舍看过,如此简陋的地方,住下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十分勉强,如何还能让我父母一起住着?”
“的确,本就是方寸之地,怎么能挤下五个人?”高和颇为同情傅河西的遭遇,“如果是要给二老找一个临时的住处,倒也不难。”
“还是贤弟深知我心。若是能让二老不跟我一起住,我行事也自在许多。更重要的是,我告诉他们你在帮我,但是他们不相信,非要给我说亲。无论如何贤弟都得帮帮我。”
既然被质疑的主角是自己,高和当然有必要出面。
“我会见一见他们的。你放心。”
傅河西再次谢过,高和为了让他安心,让他留下来用晚饭。他挂念家中几口人都没有吃过饭,便推辞了。
高和想了想,道:“既然来了,自然要带点什么回去。反正茶馆里每天做的东西都卖不完,与其施舍给不认识的人,不如让你拿回去给小敏和二老打打牙祭。”
傅河西谢道:“高贤弟真是活菩萨呀!”
“菩萨不敢当,捉妖本就是我的责任。至于经营茶馆的事,是别人强加于我的,我避之不及。”
茶馆里弥漫着烟火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色的光芒,傅河西从他们眼里看到的是幸福,是自在,是满足。而缔造这一切的人,是眼前说不想当茶馆老板的高和。
傅河西是老江湖了,有些话听听就好。他笑了笑,安静地在那儿等待。
一旁的柳橙道:“这位哥哥看起来是个通透之人,怎么不坐下来一起吃一顿?”
傅河西循声看去,他曾在茶馆里见过此人,虽然此人没有出仕,但是身份地位十分显赫。此人既然是高和的朋友,高和又能够帮他,他顿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高和送了他很多东西,他两只手都快抱不动了,高和便叫了一辆马车送他回去。
高和提前垫付了车钱,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傅河西受宠若惊,惶恐地道:“贤弟如此帮我,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不必报答我。我没有行善的爱好,只是能帮的就搭一把手,若是觉得麻烦的,我也管不着。你就当自己运气好吧,运气对一个人也很重要。”
高和说的话通俗易懂,可傅河西总觉得像是禅机。他告诉高和,自己回去会细细琢磨。
高和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的行事作风让他不能理解。
有时候高和也不能理解自己,因为他很闲,闲得发慌。他的生活又平静如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他恨不能有人给他一阵波澜,让他体味一下生而为人的愉悦。
无忧城很多大财主喜欢在功成名就后给庙里捐功德钱,像高和这样对自己的生意漫不经心的,自然抠抠搜搜的不敢捐,他又总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坐在豪华马车里的傅河西面对几袋子的珍馐美味,呆呆的,像做梦一样。
到家了,傅河西让小敏出来帮忙拿食物,他爹娘看见那么多在他们还未没落时才能吃上的珍馐,大惊失色:“你是不是做坏事去了,从哪儿拿来这么多好吃的?”
“我若是喜欢偷抢,何至于这把年纪了还在秦老爷手下做短工?这些东西都是无忧茶馆的老板高和赠我的。”
“无忧茶馆的老板?”他娘亲的脸色微变,“想来你当时还小,不曾听过那些骇人的传闻。这家茶馆原来闹鬼,大半夜总是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娘,你离开无忧城太久了,只知道流言的上半回,却不知道下半回。”
“下半回?”
“高老板不是鬼,而是一个擅长捉妖的术士。我想,茶馆里之所以妖气冲天,是因为他将捕获的妖怪都藏在里面了。茶馆开了这么久,至今也没有哪个客人被茶馆里的妖伤害过。”
他娘亲一下子反应过来:“你说的高人就是他?”
“不错,你若是见了他,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他的风采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他身边有那么多身份非同一般的人,但那些人的风华都盖不住他的。”
小敏将菜摆在桌子上,鱼翅、熊掌就像免费赠的茶水一样,高和闭着眼就送了够七八个人吃两天的量。再珍贵的食材在高和眼里都跟不要钱似的,有些连见多识广的傅河西的爹都认不出。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落筷,味道好极了。
吃到一半,傅河西的神色黯然了许多。他悄悄留了一份给妻子司徒瑶,他盼望她醒来,能和小敏、爹娘一起享用美味。
他想到这里,鼻头一酸。
司徒瑶嫁给他委实受了不少苦,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就罢了,还无端被人偷了魂魄,生死不明。
床上的司徒瑶一动不动,双眸紧闭着。她像是从这个家除名了,就像一尊体温不断下降的雕塑。
她沉醉在自己的温柔乡中,完全不知道傅河西为了避免她的躯体僵冷,每天都要仔细地为她保暖。
他担心被子不够暖,一定要抱着她睡。他担心她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臭了,因此,不管临睡前有多疲惫,他都要烧水为她擦拭身体。
清芬斋灯火通明,司徒瑶手执纨扇,在小二的带领下娉婷袅娜地上楼。
她翻箱倒柜才找到自己结婚时带到傅家的首饰。她努力将自己打扮成有钱人家的小姐,以免吴兰生轻看了她。
“司徒姑娘来了?”吴兰生今夜也精心打扮了一番,司徒瑶见到他时,眼里有水光微动。
灯火辉映的晚宴,多年没有吃过的珍馐,还有俊朗温润的男人,久违的满足感让今夜的司徒瑶更加动人。
吴兰生的眼睛便没有从司徒瑶的脸上离开过。
“吃,吃啊。”吴兰生给司徒瑶夹菜,因为一直看着她,一半鸡丝掉了下来。她提醒他,他才如梦方醒连连道歉。
带着三分功利心,司徒瑶发现了新世界。老天也算待她不薄,今时今日又让她遇到良人。
原来男人很好哄,司徒瑶不禁感慨,当初自己眼里怎么就只有傅河西一个人呢?若先前能够将更多的目光投在其他男人身上,遇上了更值得托付的人,即便是背叛对傅河西的承诺又怎么样?
傅河西不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