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傅河西。
第一个喜欢的人对女儿家来说是最深刻的,陆绾愿意为傅河西付出一切,不求回报。她怕自己满溢的爱让傅河西无法承受,所以她故意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起来。
陆绾会在傅河西去店里忙活、只有小敏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教小敏简单的针线活。陆绾出身于穷人家,除了女红,她还会烧火做饭,编织竹筐、草帽,纳鞋底。
她抱着小敏,教她剪纸。小敏忍不住道:“娘平时都不愿意做饭,她也不像姐姐一样剪纸。”
陆绾试探着问:“那……姐姐代替你娘照顾你好不好?”
小敏放下剪纸,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不学了。”
小敏挣脱了陆绾的怀抱。
她已经六岁了,有自己的认知了。
她知道娘亲并不完美,但她只有一个娘亲。
陆绾哄她,带她去吃好吃的,她不去。陆绾想带她去看杂技,她也不去。陆绾不知道该怎么办,闷闷不乐地回了家。
一个混混见小敏独自在门前玩耍,便生了歹意。他抱起小敏就跑,小敏吓得哇哇大哭,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陆绾闻声从窗户看去,见势不妙,连忙抓起剪子冲了出去。一边跑,陆绾一边大叫,希望有人帮忙,可满街街坊没有一个敢伸出援手,眼睁睁地看着小敏哭喊,陆绾追逐。
陆绾铁了心要救小敏,事情紧急,她也不慌,冷静地改道,抄近路绕到混混前面,扬起剪刀,与混混对峙。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有些人指指点点,保不齐一会儿就有人上前帮忙,混混见吃力不讨好,便一把将小敏扔在路边,自己扭头向僻静的地方跑去。陆绾的心思都在小敏身上,急忙冲了过去,将小敏紧紧地抱在身前。
“别哭了,我在呢!”陆绾轻声地说。
小敏哭得更凶了,那情绪感染了陆绾,她鼻子一酸,竟也哭了。
傅河西回家时见小敏和陆绾两眼通红,一问才知道小敏出了事。傅河西气得提刀想找人报仇,陆绾阻止道:“人的样貌都没看清,你现在找谁去?”
“唉,都怪我不好,我不应该把小敏一个人留在家里,但是店里人多眼杂,小敏稍有闪失,岂不是更难找?”傅河西心知若是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小敏,他的心便可落地。
他不知道如何说出那句话,他不知道如何面对陆绾。
等哄小敏休息了,陆绾忽然从身后抱住傅河西:“让我照顾小敏吧,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我可以不生自己的孩子,只要能够留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傅河西本想拽开陆绾纤瘦的手腕,但是他在抓住她的那一刻,就不想松手了。他转身抱着她,也忍不住落泪。
“我傅河西何德何能,让你为我受苦。我已经害死了小瑶,我不想再害你了。”
“我不怕。我命硬。”
陆绾就这样住了下来。
虽然一开始小敏并不待见陆绾,但小敏心知自己的命是陆绾所救,还念着她几分好。
小敏只是不爱和陆绾说话罢了,并没有赶走她的意思或者行为。
有一天,三人上街给小敏买布做衣裳,傅河西发现店铺旁有一个面生的老妪似乎在盯着他,他以为是个乞讨的老人,便上前给她塞了几个铜板。
“老人家,这里有几个钱,你拿去买些吃的,别再挨饿了。”
老妪嘴唇哆嗦,摩挲着铜板,问傅河西:“那女人是你什么人?”
傅河西笑了笑,没有明说。
他现在不知道应该给陆绾什么名分,不过时间久了,或许真的便要娶她进门了。他是个负责的男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吊着人家姑娘。
老妪忽然十分激动,质问他:“我听说你原来有个妻子,怎么人家刚入土不久你就娶新媳妇了?”
“你怎么知道?我原不想,可是小敏需要人照顾,她对我极好,我想为了小敏,我的妻子在九泉之下会原谅我的。老人家,我先走了啊……”
傅河西带着陆绾与小敏急忙走了,老妪看着手里的铜板,脸越发地皱了。
傅河西不认识他的原配妻子司徒瑶了。
司徒瑶坐在地上,丢了手里的拐杖。她开始回忆从前与傅河西在一起的日子,傅河西担心她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自己先学了下厨的本事。傅河西为了做得像司徒家的厨娘一样好,背着她在半夜里颠勺。
傅河西为了补贴家用,总是早出晚归,但当他有空的时候,他会将时间全部花在她和孩子身上。她怀孕那一年,傅河西像发财了一样开心,一个人打四份工,只为了给她买充足的补品。
傅河西会给她买廉价的胭脂水粉和首饰,也会咬咬牙让她穿稍微精致一点的衣裳。
家里的东西一半是她的,一半是小敏的。她现在想想,傅河西何尝不是在富贵人家长大的公子哥?如果他娶的不是养尊处优的自己,或许会过得更顺心如意。但是那时司徒瑶只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对傅河西的委屈视而不见。
无忧茶馆的门开着,天冷了,过路人偶尔会进茶馆里坐坐。令高和意外的是,这天的第一个来者竟是司徒瑶。腊月天,她拖着垂垂老去的身体,竟然只披了一件单衫。
司徒瑶坐在茶馆里喝着热茶,因为温暖,她的脸上稍微有了一些血色。高和起身给她端了一杯茶,她抬眸瞥了一眼高和。
高和疑惑地问她:“为何不告诉傅河西真相?如果他知道你现在这般境况,一定会照顾你的。我曾借他的银子,他连本带利都还给我了。”
司徒瑶用她那干瘪的嘴唇抿了抿茶,她握着杯子取暖,良久才道:“算了……”
也不是不曾想过向傅河西认错,但现在想想,自己一把年纪,和陆绾较什么劲?何况……
司徒瑶问高和:“我还有三十两银子,我能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吗?”
“何事?”
司徒瑶凑到高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高和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在高和的印象中,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司徒瑶。她蹒跚地离开了茶馆,留给高和一个沧桑的背影。
后来听来访的傅河西说,他上街给过一个老太太几个铜板,没想到老太太还是没熬过寒冬,冻死在街头了。
傅河西感慨世事无常,又将几斤猪肉送给高和做过年的礼物。
高和也送了他一方端砚。
那是司徒瑶临终时托高和去极远的古城买的,大约是觉得自己等不到了,所以托高和送给傅河西。司徒瑶说自己成亲后从来没给傅河西买过什么礼物,现在也没什么积蓄,他爱端砚,就送他一方。
傅河西谢过高和:“我现在是个粗人,不过还是高贤弟了解我,等哪天闲下来,我也写写诗,作作画。”
高和温和地道:“去吧。”
傅河西一家三口向高和告辞,看着他们的背影,高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司徒瑶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司徒瑶之所以不想让傅河西了解真相,不过是希望他对自己还存有美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