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不同的实验,敲定了两种不同的人生轨迹。
若说哪一个更可怜,乌佟也不知道,这已经远远超出可怜的范畴。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但这样罄竹难书的遭遇不仅仅只有这两个人体会过,乌佟小时候所接受的,更甚于此。
文件中诃珐诺兰问少女,有没有好奇过自己激动时侧颊显现的莹蓝色鳞片和利甲是从何而来。
乌佟之前好奇过,但由于本体和克隆体在记忆复制传输的过程中会产生些许遗漏或缺失,所以就以为是本体在小时候被暴露在蓝藻海域的辐射中产生的无害变异罢了。
但事实却不是如此。
乌佟,特殊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两个实验都做了,芯片以及程序,是在M实验植入体内的,而种种海洋性征,都是她在H实验中注射的海洋生物基因。
两个实验,无缝衔接,穿插进行。
非常幸运的是,这个孱弱却坚强的小女孩成功从两个实验的折磨里熬过来,成为M实验下放试点01号,终身驻守在人类基地郊区,而迫于试点01号这个身份,所以就没有被扔在亡域荒原。
少女扯了扯嘴角,死寂棕眸一动不动,讥讽嘲弄,按照这个说法,她是不是还该感谢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在下放之前,好心将那段暗无天日的痛苦记忆删掉了?
而他们估计也没想到被判定为废弃品的混种黑豹,最终于当初那个混种失败的小女孩一起,在他们所唾弃的下面,苟活如此之久,最后还意外相遇了。
乌佟松了松发麻的手臂,继续整理着脑中盘根错杂的信息。这个时候,办公室内没有一个人发声。
这几个人,说不震惊都是假的,哪怕是旁观者独自消化这些信息都需要一定时间,更别说是局中人。
红混纪391年——混沌伊始
终于发现老师失踪了的诃珐诺兰去质问自己的父亲,却被告诫训斥,不要多管闲事,可叛逆少年怎么可能会乖乖听话固守本分。
他早就从传闻中了解到老师被关押在牢狱中的消息,直接和自己的理事父亲对着干,要求诃珐劼逊将季蔺温放了。
可诃珐诺兰收到的回复是什么?
是禁足,无止无休的禁足。
这件事,哪怕是诃珐劼逊,也没有任何办法。
后来,少年不知道从哪里证实了大批研究员被集体关押这个传闻,于是三番五次妄想从软禁之地逃离出来,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不是失败。
诃珐诺兰发现日瞳浮岛的本质后陷入深度的自我厌恶,他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质问,开始陷入深渊泥潭,他甚至失去了任何求生的本能。
人的本质的是什么,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而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椎心泣血的高级研究员忙碌一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究竟是为整个人类基地谋福利,还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番心血为他人编织嫁衣?
他其实早该知道,人性的复杂程度决定了这些德才兼备两袖清风的政治家下一秒变成曲意逢迎沽名钓誉的虚伪政客,而这个下一秒,可以是很早以前,可以是现在即刻,也可以是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
或者说,是潜移默化的每分每秒。
面对伪善好变的人类,诃珐诺兰只是作壁上观,作为一个批判者,他甚至觉得,人类这个物种,这个不断挑衅着自然发展规律的物种,就应该在进化论中被淘汰。
所以,他想,他想自我了结。
但诃珐诺兰灰暗生活中导师救赎般的温存让他心存留念,于是想要在临死前去探监。
十六岁的少年上演了割腕自杀这一出戏,的确幼稚可笑,但也真切有效,就在当天,几个月不曾来探望自己的父亲愠怒出现,将自己唯一的独苗送往医疗所。
也就是那个夜深人静的黑夜,诃珐诺兰成功出逃脱身,前往实验室销毁以往的“第二母星”的所有资料,带着唯一的希望穿过层层阻碍和老师见面。
到达地牢之后,他才发现,这里关押了近乎大半的研究员。
原因,自然是资本威逼利诱,让这些研究员选择立场,若是反对,那自然就是自己所见到的这幅光景,若是赞成,那说不定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诃珐诺兰打量着老师,两年的牢狱之灾几乎让这个女人失去了大部分的活力,面色苍白,瘦骨嶙峋,干枯发黄的头发失去往日光泽,像是一株凋萎衰败的蓝桉,奄奄一息。
季蔺温像是早就预见自己的命运一般,无力笑了笑,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还存活与这个世界上,只是固执地想将最后的嘱托交给诃珐诺兰,交个这个最令自己骄傲的学生——
她将乌佟不知是什么时期的干细胞交给他。
而无数研究员在经过几年的牢狱生活后早就看清了政事中心的本质,苦苦央求十六岁的诃珐诺兰,命运般让他打开牢狱的大门。
他早已无念无想,一口气将这些研究员悉数放了出来,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些人可以在自己的掩护下逃离这个光鲜亮丽的牢笼。
可这些埋头实验不问世事的科研人员怎么可能斗得过半辈子混迹朝野与名利场的政客?
就在快成功出逃的那一个关键节点,政事中心发动机械人大肆进行“清剿”任务,而乌佟和克凛赫斯的父母也惨死在那场战役当中。
上位权势者拥有了新一批科学家,早就暗中筹谋着将初代科研人员毁尸灭迹,只是找不到借口而已,这下刚好,正中下怀。
而政事中心是怎么说的?
他们将见不得光的“清剿”任务包装美化,残酷的杀戮事实被正义的缘由替代,美其名曰“为人类光明前景注入新鲜的科技血液”。
讽刺至极。
眼睁睁看着老师死在自己面前,被机械人压制着动弹不得的诃珐诺兰心理防线崩塌,激愤哀恸之下,少年手中霎时迸发出一把火直接将整个大牢烧成一片废墟。
混乱之中,谁都不知道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失声痛哭的十六岁少年茕茕孑立于温热废墟之上,手中死死攥着老师最后的遗物。
那是[隔岸观火]第一次进化而出的时间点。
也就是一刹那,他变了,或许是长大了,从一个喜形于色的幼稚少年,变为一个不论面对谁,都是一副卑谦和煦的美丽躯壳。
冷情少年将实力隐瞒,独自承受上千名研究员死亡的悲痛与沉重,默默从废墟中走出。
后来,这件事第二天就被查出来,数名议员联名弹劾,斥责怒骂,说诃珐诺兰是“叛徒”,说他罪该万死。
诃珐劼逊迫于压力,不得不亲自为自己的儿子判刑,将他“流放”至下面的“巴别塔”。
精明算计的政治家怎么可能会浪费这样一个机会呢?
作为一个父亲,终究是不忍,所以就瞒着众人让诃珐诺兰成为巴别塔的管理者,一面是出于私心,但另一面实质上还是将他作为巩固自己统治的工具。
就这样,诃珐诺兰十六岁成为了巴别塔主,肩负着老师的嘱托,麻木地“活”着。
混沌伊始这个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动荡后两个月,H混种实验结束,全员失败,两岁的拓忒墨尔成为实验“废弃品”,以防变异或畸变产生不良影响,丢弃至亡域荒原。
不久,M实验圆满成功,试点01号被投放至郊区,试点02号被投放至主城,成为上面监视人类基地的监督者。
动荡之后的这些事情,诃珐诺兰也不知道,他甚至从未听说过M实验的存在,在他稳固塔主这个位置后,便开始默默暗中寻找这两个实验所有无辜牺牲品。
后来打听到本体乌佟还活着的消息,才知道了M实验的存在,于是默默将其护送到郊区孤儿院成长,也就是那一年克隆体乌佟开始在诃珐诺兰用异能打造的抽离空间中孕育。
而至于克凛赫斯……
诃珐诺兰后来才知道,即使这个人有了自主意识,但那所有的画面都会悉数反馈给上面,每一件事都必须符合既定程序,而且过一段时间就会被强制删除记忆,除了那些深刻烙印在心底的微弱情感,这个人究其本质,依旧是不完整的。
这就是上面放下来监视自己的杀戮机器,所以这么多年,诃珐诺兰与克凛赫斯的往来状态,也不过是面子上的应和罢了。
乌佟走到沙发旁坐下,视线不动声色落到黑豹的衣角,垂眸。
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诃珐诺兰在流放之前就知道H实验的存在,虽然不认识拓忒墨尔,但在看到磁卡的一刹那就应该知晓,毕竟黑豹脖子上从小戴着的磁卡从诃珐诺兰字里行间理解,就是希望这些实验失败后的废弃品可以在走投无路时回归人类基地。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拓忒墨尔并未回归人类基地,而是独自在豹族基地蛰伏蓄力,这才有了现在自己眼前这个随性落拓谦傲有序的男人。
乌佟此时早已不知道自己对塔主是何情感,复杂的、交织的、酸涩拥堵的、感激质疑的……
要是问她恨不恨……
乌佟苦笑,哪来这么多爱与恨,这么多年……
早就过去了。
她只是在文件中看到塔主写的这样一句话:“熔炉里焚烧的是我,‘我’却在一旁隔岸观火。”
痛苦而胶着的情绪,从成为流放者的那一刻开始,一直跟随了诃珐诺兰十六年。
这一刻,塔主,一定等了很久很久……
默不作声等待三个幸存的牺牲品长大,一定很辛苦吧……
少女担忧似的望了一眼伫立在落地窗前的一动不动的阴鸷男人,她现在知道为什么塔主会说克凛赫斯棘手了。
只是,为什么到现在,上层都没有发现克凛赫斯的异常?
按理来说,一旦克凛赫斯出现任何不符合程序的念头或者举动,都会被上面的人强行修正。
可过了这么久,日瞳浮岛,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
早些年塔主不敢轻举妄动的缘故,就在克凛赫斯身上。
只要有这个人在,塔主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上面知晓。
文件中塔主只是对一件事不清楚,他发现克凛赫斯今年,似乎变了,不在只是一个机器,而是变得更像个人了。
诃珐诺兰给少女点明了一个名字,叫希禾。
是个女人,他说,极有可能,克凛赫斯今年的反常,也许是受到了希禾的保护。
也就是说,即使克凛赫斯做出有悖设定程序的事情,也无法被上面所知晓,这估计也就是到现在日瞳浮岛都没动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