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
还未待乌佟开口询问,男人便转身,两道视线触礁,深灰眸光倒映出少女的剪影。
“你想上去吗?”
克凛赫斯主动开口,出乎乌佟料想,男人语气淡漠,似古朴中式建筑檐角霜雪结冰后哗啦啦坠落,孤寂无言,随即埋入一望无际的雪白厚土,隐匿无踪。
“我会上去。”
乌佟不像是在回答这个问题,视线错开,直直望向窗外零落漂泊的雪花,业摩与伯朗特不知何时悄然离场,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文件大事记年表中的主人公需要时间独处。
此时房间内就只有乌佟,克凛赫斯,拓忒墨尔三人,都默契般没说话。
他们,只是面对过去,面对如此相似的童年遭遇,不知道说些什么而已,仅此而已。
我会上去。
少女没有回答想不想,而是直接给出了最后的结论,比“想”更加肯定的结论。
“只是……现在,不是上去的时候。”
乌佟顺着远处巴别塔的建筑轮廓,目光触及,上移,一直到云端深处。
“塔主说,上面有一种专门针对进化候选裔的镣铐,或许是其他形态的器具,我不想在没有准备的时候,贸然前去。”
“诃珐诺兰那老家伙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这是在提前探路,警示你,不要想着上去。”拓忒墨尔从沙发上坐起来,依旧是那副恣意懒散样儿。
即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没有丝毫显现出惊诧,他不在乎自己的出身,自然也就不在意以前经历过的那些事。
只是……导致这一切的主使,拓忒墨尔突然笑出声,乌佟错愕,怔忡愣神,打量着这个自己小时候也许见过的黑豹,她看得出来,这是在嘲讽,更准确来说,是发自内心的憎恶。
无处发泄的情感经过叠加扭曲,在人极度盛怒的情况下,就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表现出来。
“你说,我这个苟延残喘的废弃品是不是得给那些政客一个惊喜?”
男人笑的邪气森森,自嘲自笑放浪形骸的气场谁也学不来,却是极好看的,似一泓山涧清泉,顺着嶙峋怪诞的岐山倾泻而下,继而砸入寂寥幽潭,销声匿迹。
唯一让黑豹心间颤动的,是梦魇,是梦中那个只出现过两次的洋娃娃。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会在见到病号服,也就是乌佟的第一眼就觉得亲近了,无可置疑,梦中那个粉糯团子,就是乌佟。
“你的意思是……你会陪我一起上去?”
乌佟怅然,她本以为荒原首领是不会插手这种事情,而且依照拓忒墨尔的性子,就算会报复,也不会是以这种方式。
“不然?”
撞进黑豹荡然幽深的眸底,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愈发成熟,挑笑看着她,乌佟释然,也许自己从来就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仅是拓忒墨尔,就连落地窗前的上将,她从未看清他们一人千面是何情形。
所以,她也从未想到克凛赫斯,一个被控制整整十六年的冷血机器,会主动问询问自己的想法。
“我……”
克凛赫斯嘴角嗫嚅,踟蹰半晌,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想法。
“上去,暂时放一边。”
“监视……”
男人冷硬的声线中恍惚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乌佟听出来上将的意思了,抬眸试探性将他的话补充完整:“你是怕,监视?”
“嗯。”
看着不断接近自己的玫瑰,克凛赫斯不动声色退后几步,阴沉神色翻涌着名为挣扎的情绪。
“你不是知道目前上面无法控制你的举动吗?”
乌佟斟酌着说出一些安抚的话语:“而且,希禾,文件中提过的,我猜应该是她编写了什么复杂程序,制造出一种你依然在按照指令行动的假象,也就是说,在上面那些人的眼底,不会发现你反常的举动,也不会发现你意欲谋反的异常。”
“只要你感觉的到自己的意识和记忆没有流失,那就证明没有问题,而且,上面如果真知道了你违背程序的举动,那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克凛赫斯疑惑,缓慢抬头,凝视着少女微微浮动的发丝。
“我?”
“会发生什么?”
乌佟眨了眨眼,指着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体也是和你一样的人形监视器。”
“之前本体找到我,也就是克隆体之后,准备自毁,单向启动了自爆模式……既然试点本身可以单向启动,那就证明也可以上面的管理人员也可以单向启动,如果真发现你有什么问题,那为了以除后患,说不定早就按下按钮,你就被动自爆了。”
乌佟语气轻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不要那么凝重:“所以,你到现在都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证明,那个叫希禾的人,一定暗中帮衬着你。”
“而且我上去也是为了解决你被控制的问题,得从根源上把你解救出来才行……”
“试点01号用自爆换来了我的自由,我也想做些什么去解救试点02号。”
两个拥有着相同命运的沉寂灵魂,在此时发出振聋发聩的同频轰鸣,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同伴也理应享有自由,仅此而已。
乌佟看着阴鸷的男人,笑:“你不要一副沉闷的样子,好不好?”
克凛赫斯看着面前生动鲜活的玫瑰,单一短暂的记忆像是断头断尾的发黄胶卷,从古老生锈的放映机既定轨道中穿过,滋滋啦啦发出破败声响,除了拓印在心底无休止的血腥之外,就是这一株野玫瑰。
不知道从何时起,克凛赫斯贫瘠到可怜的记忆就盛开这样一株野玫瑰,一直扎根于幼小孩童的心间,又或是骨髓……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
所以,这样一株虚无意象,在多年以后,在二十二岁的克凛赫斯见到乌佟的第一眼,就有了载体,就有了具象化的意义。
空气中传来一声嗤笑,拓忒墨尔起身戏谑似的在克凛赫斯身上扫了一眼,幽幽说道:“你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不会还想要只有十六岁的克隆体安慰你吧?”
克凛赫斯身形一晃,再度将视线放在少女身上:“好。”
我不会再沉闷。
他之前也许不会明白“十六岁的克隆体”是什么意思,但在看过文件之后,就知道了。
克隆体乌佟,孕育时间,只有十六年。
还是个未成年的花骨朵啊……
男人立挺的眉骨难得染上一丝笑意。
“我可不是十六岁,我现在,二十岁整了。”少女眼尾染上胭脂红,嗔怒眼波径直朝拓忒墨尔的方向,乌佟一字一句强调:“别管我是不是克隆体,我就是乌佟,二十岁的乌佟,有问题吗?”
“没。”
黑豹尖牙露出一个角:“当然没问题。”
……
气氛稍微缓和。
“你们想怎么办?”
乌佟正色,拉开百叶窗,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的影子,在擦过少女粉白掌心的一瞬间化为无色无味的水滴。
“其实,这些陈年旧事过去了这么久,说非常愤恨……”乌佟倏尔收回手,冰冰凉凉的掌心遇到室内暖空气后略微发麻,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
“手足无措吧……”
“塔主之前说,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是一种幸福……我当时不懂,可现在,自然而然也就知道塔主想表达什么意思了。”
少女将自己的胸腔扒开,一层层剖析给面前的两个男人看,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人或许比一般同行者要更加特殊。
只因为乌佟和他们,是同类,继而有着共同的仇人。
“其实很早,很早,我觉醒之后,就想着复仇。”乌佟冷静陈述:“我想将杀害我父母的人揪出来,然后上演一出绝地反击的华丽舞曲。”
“但到最后发现真相之后……太多了,我的仇敌太多了,我甚至找不到应该怎么去实施我的复仇计划。”
少女呼吸愈发急促,清亮声线染上微微颤抖。
“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袁氏……可那些作壁上观冷眼旁观的人,那些暗中撮合推波助澜的人,那些火上浇油事不关己的人,难道没有丝毫罪过?”
“也许之前,我会想要将上面的人悉数杀尽……但现在,要想和上面对抗,我似乎什么也没有,除了去送死,别无他法。”
“之前塔主总说我没有长大,说我不够强大,现在看来,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冷白皮肤因愤恨激怒而透出充血的淡红,乌佟似是想到什么,余音染上一丝哭腔:“要说我在不在意自己父母的死亡……这么多年过去,其实早就看淡了……至少,从他们留给我的信中,我可以知道,自己是个有人爱的小孩,塔主这么多年的关照呵护,也的确无形中弥补着我内心的空缺……”
“也许是因为没有和父母在一起的经历,产生的羁绊也就不足以让我掉眼泪,反倒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关注我的塔主,相比起从未在我成长途中出现的父母,他更像是亲人、哥哥……虽然目前不会出什么问题,可我还是担心他的安危。”
乌佟抽噎,将心头酸涩的情绪压制下去,再度抬眼:“我会上去,但不是现在。”
“反正没有上面的许可,即使进入巴别塔顶层,也无济于事。如果用人类基地现有飞行器进入平流层,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方处于弱势,很有可能会被上面的防御中心击毙,反倒得不偿失。”
“你想参加远征军。”克凛赫斯静默伫立在乌佟身旁,将她内心的想法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