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远征军在几人的带领之下乘坐一个个悬浮舱，密集如蜂巢的小舱在察觉到重量的刹那蓄势，提速，放缓，继而按照既定轨道在寂静中无限上升。
沉默似爬满丘陵矮石的青苔，潮湿阴暗中洇染浓墨重彩的黑。
“其实很早之前，我来过这里一次，不过用的不是悬浮舱，而是研究员专用升降电梯。”
低沉醇厚的声音打破此时紧张气氛。
“是之前在坎维斯的时候？”乌佟扭头朝身后的黑豹求证。
“嗯。”
“难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巴别塔上面有东西？所以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去查看？”
乌佟意味深长地投去一个苛责般的眼神：“你为什么瞒了这么久？”
拓忒墨尔无可奈何，掀唇：“我查探的时候，被诃珐诺兰发现了。”
“虽然我乔装成一个研究员，但其实，我觉得他发现了，只不过没有说出来而已。”
“你还记不记得中间层的虚拟平台，我去的地方大致在中间层之上。”拓忒墨尔回忆着自己观察到的东西：“那里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仓促。”
“从内部墙壁上的灰尘可以看出来这是个上了年纪的建筑，但又没有任何潮湿或者霉菌寄生在此，与下面和中间层的精贵用料一对比，显得无比寒酸仓促。”
“现在回头一想，倒也是正常。”
“毕竟，巴别塔之上真正需要打造的，是日瞳浮岛。”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在觊觎人类基地的科技？真看不出来啊Tarte首领～”科吉亚打趣似的看了看拓忒墨尔。
……
“上层，到了。”
伯朗特轻声叹息：“悬浮舱会自动停到顶层检测站点，到时候就看上将收没收到接待人员的消息，反正我只能将大家送到这里，接下来的旅程，我没有权限。”
“那么……我只能在这里和各位道个别，只要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通过定制通讯仪随时联系我，我会在下方提供技术支持。”
“嗯，谢谢你，记得要为塔主守好人类基地。”乌佟微笑，和这人相处下来才发现，伯朗特其实是个好人，和塔主一样。
“塔主，拜托了。”伯朗特低垂眉眼，诚恳真切。
“那是自然。”
乌佟摸了摸手臂上前几天种植进去的定制通讯仪，虽然只是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但是它的功能，比戴在手上的终端都还全面。
过去的一周，几人都埋头制定着去上面之后的计划，还是伯朗特主动提出要在他们体内种植这样一个东西。
毕竟，谁也说不准到时候会不会被强制没收终端。
……
——巴别塔·顶层
直到不断上升乌佟才发现，这所谓的巴别塔，根本就没有顶层——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望无际的大团棉花似的云朵和汇集聚拢的凝重水滴，不远处甚至还攒动着道道电闪，似游龙般旋扭身躯，怪诞僵硬地将天空劈开一道刺眼的白光，轰隆雷鸣不断在耳边发出惨叫，一遍遍折磨着大脑神经。
乌佟垂眸，这里是对流层低云存在的地方，若按照方位来看，此时人类基地的东部地区应该在下酸雨。
而原先高不可估的建筑其实也就之堪堪修建至对流层，也就是人用肉眼刚好可以捕捉到云的高度。
在其之上，根本就没有实体建筑支撑，除了在透明轨道里运行的悬浮舱，外围就是毫无保护措施的高危大气。
……
“尊敬的Kolin上将以及各位勇气可嘉的远征军们，大家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和一般的机械女声不一样，从语气和停顿上来看，这声音的主人，是个活人。
话音刚落，无数悬浮舱诡异停靠在一个类似码头的地方，广袤无垠的大气突然开始自动冒出灰黑色底部基站，不知是何建筑材料，虚虚托浮着密密麻麻的小舱。
这里已经接近高云存在的海拔高度，只要再往上，就是平流层。
“各位不必惊慌，这里，只是在进入日瞳浮岛之前的一个停靠站点，其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做最后的审查，顺便发放各位的必需品。”
乌佟从透明悬浮舱内部观察到一个身着制服的青年，从百米不远处走来，面带微笑，身后跟着整齐划一的机械侍从。
舱门自动大敞打开，众人试探性走下来议论纷纷，猜测来者的身份。
“Kolin上将，我叫袁五，非常荣幸能成为您和此次远征军的接待人员。”青年卑躬屈膝，带领着一路机械侍从朝冷峻男人的方向行礼。
“直接入正题。”
克凛赫斯并未做过多示意，视线落在青年身上戾而短促。
乌佟在听到袁这个姓氏的时候就升起隐隐兴趣，这人叫袁五，只是用数字来代指这个人，那就证明，这人只是袁家手底下为其办事的走狗而已。
“好的，那我就来宣布接下来的相关事宜。”
袁五也不急不恼，只是端着那副微笑，转而将面孔对向大众：“第一，等会儿的旅程，不再会需要悬浮舱，而是这里储存的飞行器，所以还请大家提前注意。”
“第二，在踏上飞行器之前，上层需要各位将自己的终端上交，而我们会下发一个专门用来提供你们交流以及检测身体各项指标的手环。”
“也请大家不要感到冒犯或是不安，这个手环的装配要比终端好上千百倍。”
摸了摸手臂处微微凸起的小米粒，乌佟与黑豹相视一眼，暗自顺了口气，还好上来之前种植了这个，不然真没别的退路。
“就知道这些人一肚子坏水。”卡娜小声哔哔。
龚长辕托腮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微不可查地说道：“到时候上去了还是得见机行事……”
……
“这动力结构，我之前研究过，但就是经费不够所以没弄出来。”龚长辕一踏进飞行器就开启地毯式摸索，根本没工夫理其他人。
“其实和斩异机内部结构差不多，只是可达高度不一样罢了。”
乌佟查看着左手手腕上被强制带上的手环，中心是一块淡蓝色的显示屏，只要开机，就直接可以自动升起全息屏幕。
“我觉得，这个手环……”
拓忒墨尔见洋娃娃眨了眨眼，继而低声：“不仅仅是通讯工具。”
“没猜错的话……”
乌佟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异能，用不了了。
不过她很快就将状态调整过来，转而换上一副笑颜，朝黑豹摇头：“异能。”
黑豹嗤笑一声，继而阖上眼：“反正也是意料之中，没什么大不了。”
克凛赫斯坐在乌佟左前方，男人一脸疲态，面对异能用不了的事实，他似乎也毫不在意。
手铐只是被冠以监测手环的名号，除非有解锁密码，这东西根本摘不下来。
与身后尤音子和卡娜几人眼神交流一番后乌佟也学着拓忒墨尔的样子闭目养神，即使是做好了不同的方案和计划，在一切未知的情况下，此去也是九死一生。
可乌佟始终相信，有些故事，不到最后，又怎么会知道结局呢？
……
——日瞳浮岛核心站
独立于外围低至零下九十多度浸肌砭骨的寒冷，这里被特殊恒温材料保护，白雾状的云团亲昵环绕着被馥郁森林包围的白银金属建筑，位居正中央的，是那个充满科技与未来元素的主建筑。
它叫日瞳大楼，寓意着人类的第二个太阳，第二个光明未来。
广袤墨蓝穹顶之上，三个巨大圆环悬浮于空中，似眼眶中的巨瞳，最大的那个悠然凌驾于日瞳大楼之上，又恰好穿过其顶层位置，在暗色中粲然闪烁，散发无限微光。
乌佟抻长脖子仰望面前这座悬浮在中间层的科技城市，圆环之上，随处可见的单人骑乘工具在圆环上倒行逆施，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倒立行走的行人。
不，不是那些行人会倒立，而是圆环内部的人为建造而出的引力，是人工引力在牵引着这些人。
这里，才真正称得上奢靡温馨，是另一个维度的赛博幻城。
没有呆板厚重的米灰色城墙和高温激光发射口，没有专监设防的红外镭射火电网，没有破败不堪的断壁废墟，没有流离失所的可悲难民，更没有屡次侵犯的可怖异形……
生长在这里的植物无需惊恐被人拔出清理，无需担忧被人齐腰斩断，它们可以肆意生长，鸟语花香，诗情画意，生机盎然……
这些只有教科书上才会学到的词汇，一个接一个从乌佟脑海里蹦出来，她甚至都不需要去可以回想，只是单纯的，不带一丝审判意味的下意识行为。
西欧式壁垒擎柱上纷繁精美的花纹和梵文古语，无数古文明在这个充满科技的前卫核心站中交汇互溶，通过眼前不可置信的一切，她似乎在与远古时期那些盛极一时辉煌长荣的文明进行精神沟通。
大气中间层其实是没有云雾的，但似乎这里生活的人们为了另其从外观上看起来与史书记载中独具古巴比伦风格的空中花园一致，不仅将其四周喷绘上了蓬松柔软的云层，还将浮岛全范围播种下无数不知名珍稀花卉灌木，零零散散的飞鸟欢快啁啾，穿梭其间。
大气将远在地表的高阶致命核辐射悉数抵挡隔离，所以，这里的所有绿植，都是自主存活的，都遵循着自然生长凋谢规律，没有丝毫人工的虚假痕迹。
这样的场景，乌佟是从未见过的。
至少，在人类基地，她没见过，哪怕是寸土尺金的伊斯戈珞黎主城。
见此情形，两百多个人，出了奇的一致，皆是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或者，从未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场景，无法对应上贫瘠匮乏的词汇，远远超出常识范围。
一刻钟过去，这些从飞行器下来的人才开始意识回笼，乌佟听见周围不断传来人群的慨叹、愤懑、悲戚、诧异、憋屈、怅惘……
这些情绪被囚困于小小一方天地，其实早该爆发，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呈指数暴涨。
像是丢进高温火炉中的泡腾片，在接触到滚烫热汤的一刹那，喷射出瀑布般的洪流。
但他们知道，此时不是反抗的时候，一切举动，都需要按照计划进行。
“啪——”
“啪！”
“啪！”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鼓掌声，似一桶刺骨寒凉的冰水，将这沸腾翻滚的热汤浇灭。
“真是可喜可贺啊～”
“诸位……不辞辛劳无私奉献的远征军们？”
未见其人便闻其声，掌声过后紧接着是一道音调诡谲的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