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忽然移开了眼睛,没有说话。
于听已经从他的表情之中的到了答案,她沉默上前,又没有选择再继续靠近邬弘朗。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自己你是身不由己,至少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他,你至少曾经有过真心,对我和妈妈。”
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个躯壳而已,我即是你的父亲,但是其中的意识依旧是他,我拥有他和你们在一起的记忆,我却不是他。”
“就这样吧,他就是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已经没有希望成功了。”
“早些放弃也好,这样……这样起码不用忍受痛苦。”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间之中,于听愣了一下,当认识到眼前的人就是真实的和自己相处了六七年的父亲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至少,至少不该扇这个巴掌。
于听并不后悔,她缩了缩手指:“这是你欠我妈妈的,就算你是躯壳也好,至少她曾经亲吻过你对你诉说过爱意。不是你的一句这样也好就能够概括的了的。”
邬弘朗没有再说话,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的资格再说着什么。
“带我们过去。”于听不着痕迹的擦去了眼角的湿意。
“我说过了他一定会成功的,你们阻止不了他。”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不,就是我在他的身边看过很多他的手段,可以的话我不想要你受到那种伤害。”
“至少我比你勇敢的多,你拥有那些记忆,你也曾经是他,他不过是用了你的眼睛看见了我们的生活,真正拥抱妈妈的人是你,把我抱起来的人是你,你对此就没有一点的触动吗?你就没有任何的感觉吗?”
“我不相信,说真的。我不相信。”
“你不过是像现在一样,不断的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什么都可以解决,什么都不过是无法改变的。”
“可是我都做到了,我和你有什么区别?我们的关系是他的设定没有错,但是你是有感情的吧?你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除非你的心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才会不知道,才会一次次的看着我们的苦难不管不顾。”
“我问你,尽管使用你的身体的人是他,但是你的眼也是看到了这一切的经过的,你和他离开了游戏世界之后难道不会想到我们之后的生活吗?”
“就算你现在根本就不配当我的父亲,我还是用那个身份问你几个问题,你究竟有没有心?”
邬弘朗突然不说话了,于听不想要说了,她清楚这个男人的懦弱,就像是一只乌龟缩在了龟壳之中无法逃离。
逼迫他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的计划执行需要几天的时间,那个时间大概是三天,等到门彻底打开的时候游戏世界里面的污染会通过一扇门泄露出来。到了那个时候,这里的人都得死。”
“如果你们有办法的话,那就去试试吧。”
“门在哪里?”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了黑暗深处:“就在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你是在开玩笑?”
“不,门的布置我也帮了忙,那门很大,足够好几只大象一起进出,那里非常的黑。”
“如果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世界上最黑的地方了,无论任何光亮都照不进去,不管花多少的力气都无法推开挤压而来的黑暗。”
“那里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作为两个世界的通道,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尽管从他的形容之中那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方,但是在远离那里的人看来,那不过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地方,普通的天花板普通的通道、普通的地板。
看上去就算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也不会发生任何恐怖的事情。
“如果你们想要阻止他,就要进入那里。”
“这些是他告诉我的,我只能够告诉你们,别进去。”
他看向于听的眼神之中带上了哀求:“真的,别进去……”
“里面真的太恐怖了,一旦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我不像你说的对此没有任何的愧疚之情,就是因为我一直生活在愧疚之中,我才不想让你进去。”
“留下来吧,至少还能回到从前的生活,反正你就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不是吗?”
于听听着他的话语,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我说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你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看着我在痛苦之中挣扎,你难道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出来见你?”
“在我好不容易有机会为他们做些什么,为我们未来做些什么的时候,你告诉我,我要放弃?”
“我不要求你共情我,至少你要知道我不会让我的努力徒劳无功的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样去阻止这一切发生,我应该怎么去阻止门打开?”
邬弘朗的身子软了下来。
“好,我告诉你。”
“他早就将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放在我的身体里面了,或者说从从前起,他本就没有一具完整的躯壳过。”
“刚才的演讲,你们也听到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自从他的儿子死了之后,他就一直在用我这一具模型的身体来面对所有人,包括这个赌场,也是他用模型的形象去面对世人的,因为早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已经自杀了。”
“为了能够做到,他想做到的一切,你们根本不能想象他都做了一些什么事情。”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的身体了。”
“他现在就存在两个世界的通道之中,那里黑到你不能够想象人,要是一旦掉进去了,不管是我们游戏世界里面的人也好,还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也好,都会被永远困在其中。”
“他是意识体,他不用担心任何时候掉落到任何空间之中去,甚至他可以在两个世界之中自由的穿梭。”
“不管你们曾经在游戏世界里是怎样,你们一旦来到了这个世界,你们就已经拥有了实体,而且是不可逆的。”
“如果你要阻止他,你就只能够和他去到同样的通道里,那样的话,你们没有任何的胜算。”
“实体怎么打败意识体要怎么阻止一道根本不存在的门的开启和关闭呢?”
“对不起,我还是要向你说对不起,尽管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要听到我说这句话,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请你相信我,我有在试着帮助你,我有在试着阻止他,但是自从我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之后,我就被深的绝望给填满了,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做到。”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非常悲凉的哽咽,这个男人他用一具躯壳看到了被赋予的妻子和孩子的生活。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意识去体验过这种生活,可是他却让自己担上了这种责任。
他何尝没有尝试过停止即将崩坏的这一切的发生呢?
就是因为尝试过,他才能够感觉到最深刻的绝望,倒不如说到了今天,他还能够对曾经是自己的女儿的孩子说出来,让他不要再去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了,已经是他能够尽到最大的努力了。
“真的真的,我还是想说你不要去尝试了,但是我没有资格阻止你。”
“如果你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我想我会去陪伴你的,作为我的补偿。”
他的声音泣不成声,几乎快要说不出来,一个字说出的话语,像是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哭声,从这个男人的身上不断的溢出。
他对这一天做过很多的预想,自从他意识到了那个人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就对这一天做了很多的预想了。
那里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地下室的一个最普通的空间,四处都没有门,只有几根孤零零的柱子和孤零零的冰冷的灯。
空间无限的延展着,但是在那几盏灯泡的交界处,总有浓的化不开的黑暗,好像在吸引着人往里走,但是又在排斥着任何有生命的生物的靠近。
接下来他们就是要去这种地方吗?
说没有任何的恐惧是假的。
但是比起接受这种恐惧,她更不能够接受自己和自己的世界,从此以后变成了冰冷的数据。
这一刻,于听无比的清楚,只要自己在这里放弃了,接下来这个门会打开,从前那些生动的笑脸,那些鲜活的生命帮助过他的人,也好伤害过他的人也好,全部都会变成所谓游戏世界里面的重复着一句语言和动作的痛苦的空白的假象。
但是一旦踏入了这里,一旦失败了,自己也许会带着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吧。
于是她转过头,对着正在身后望着她的同伴们说。
“走吧。”
几个脚步声并不杂乱的,在空间中回荡。四周是零零散散的,带着改变生活的希望,从一层挣扎到了三层的人们。
他们无一不被背后那个人做过实验,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实验的痕迹,眼神中却依然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渴望和挣扎。
没有任何人应该为这样一个疯子买单。
下一刻,所有的人都看不见于听他们了。
有人小声的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刚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黑暗不黑暗的?第三层的试验还要不要开始了?我老婆还在外面等着我。
“什么你是你老婆等着我,我还是债主正等着呢,你这个家伙别出去了。”
“别开玩笑,他们到底去哪儿了?你们谁有没有看见他们好像是在一瞬间消失的?”
“我看见了,他们确实是突然消失的,就像是就像是在游戏中……”
“他们刚才确实提到了游戏世界。”
有人看向依然站在舞台上面的邬弘朗,他看上去已经疯了,刚刚在舞台上意气风发的演讲的模样已经全然消失,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和赌场,里面其他中年失忆失去了家庭,失去了钱财,失去了生活意义的中年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眼神涣散,西装凌乱,眼睛之中布满了红血丝,嘴巴微张,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个家伙已经不能够再提供第三层的实验了,就算我们出去了,他应该也不能够给我们钱了,他已经疯了。”
“我现在怀疑自己也疯了。”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依旧只有那几盏零零散散的灯和那几根冰冷的柱子,以及普通的天花板和普通的地板之间极深极深的黑暗浓稠的在吸引着人们的靠近。
“等一等吧,一切都会结束的,”
“你难道没有听到那里似乎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吗?他们进去了,就已经没有再出来的可能了吧?即使是那样,你也要等?”
“不然呢,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当然,没有人能够提出建议,在长久长久的沉默之中,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到了那一小块区域。
……
当你的脚踩入了一个虚无的地方,你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脚下踩着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实质感,也许就像是踩在了一块棉花上,也许就像是普通的瓷砖,你根本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你进入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种奇怪不像是你在大街上会看到一个盛装打扮的小丑,从你的身旁走过的那种奇怪。因为那种奇怪,是你身处平凡的世界之中,在日常之中所能够遇到的,自己的意识中,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是你现在经历的和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的你很清楚,这里是哪里。不可名状的恐惧像是无形的触手,将你层层捆绑起来,你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你的身体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之前所有的五官和五感在这里通通都没有了作用。
如果说他颠覆了你对世界的所有认知,那就是颠覆了吧。
因为你用你在从前的世界学习到的任何东西都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你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变成意识体,来到这个通道了,因为这里实在是……
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