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清晨,屋外暖阳初升,屋内火炉烧的正旺,一阵阵肉香勾搭众人神志不清,四处张望。
姜若雪刚刚系上围裙,去后厨搅了搅卤水,一掀门帘就被一屋子的人惊到了。
“各位是取暖吗?随便坐就行。”
贾风四处瞅了半天,一见老板出来了,眼疾手快的指着刘二铁的方向问开了。
“他吃的是什么?我也要一模一样的,我有票。”
贾风说的是肉票。
现在虽然买什么都要票,但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不少人会私下里偷偷高价卖些不要票的肉。
但如果遇到人家拿票的,还是得先紧着有票的人来。
姜若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不接贾风手里的票。
“我们卖的是卤羊杂,这客人吃的就是,八毛钱一斤,不要票。”
她算过了,昨天从肉联厂拿了四副羊下水,一共花了两块钱。
一副五毛,再除去柴火和调料人工的钱,一斤八毛已经算是高价了。
她不知道,这会儿肉贵,更别提是料理好的肉。
平时像这种熟食,除了要票之外,有的还会另要点油票。
她卖的这种不要票的卤肉,就是拿上钱也买不了。
“羊杂?”贾风皱起了眉头,那玩意儿他知道,又脏又臭不说,还全是些个心肝肚肺,没什么好吃的。
果然,不光贾风,一些原本等着姜若雪回答的人,一听是羊下水,也失去了兴趣,乖乖找了个空座位,坐着等厂里开门。
刘二铁听见背后的喧哗声,转头瞅了眼人群,半句话都没说继续喝酒吃肉。
开玩笑,他们不要正好,自己还想带回家给老婆孩子都尝尝这好东西。
刘二铁不转头不要紧。
他这一转头,就被正在犹豫的贾风瞅了个正着。
嚯!这人他可认识!
原来刘二铁是厂里出了名的狗鼻子,哪块露了烟气,只要他闻一闻,准能找出来。
因此,虽然他腿上有点毛病,但仍然是钢铁厂的正式职工,和贾风这些人有一样的待遇。
狗鼻子都吃得香,这羊下水肯定洗干净了!
要知道,之前厂里食堂的粥糊熬了点,贾风可亲眼看见了刘二铁说粥里的糊味熏得人吃不下去。
人硬是一口都不肯吃,就着水吃了点馒头。
见了刘二铁,贾风的心算放肚子里了,一撸袖子摘下头上的棉帽子放在桌上,“来二斤!”
“好嘞。”东西都是现成的,姜若雪各式各样的捞了满满两大盘,又找了个小碟子剁了点蒜兑着醋一并端上去。
“这是醋和蒜,羊肚子蘸着吃会更香。”
贾风哪有功夫听姜若雪介绍,满满两大盘肉刚端上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热气腾腾的羊肉带着卤制后特有的咸香,再配上辛辣刺激的醋碟,直叫人挪不开眼。
贾风也不客气,要二斤就是怕自己吃不饱,难得遇上这种开荤的好时机。
他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块,一块六毛钱去外面买肉只能割两指宽的,还全是瘦肉,没一点肥的,哪能有这过瘾。
贾风也不客气,拿着筷子甩开腮帮子就吃。
卤得恰到好处的羊捆肠一口下去滋滋冒油,再蘸上解腻的醋,简直是神仙享受。
贾风开了个头,除了极少数绝对吃不了羊肉的人,其余的大部分人都选择要点尝尝。
少的要一二两,多的也学贾风,来上二斤解解馋。
姜若雪忙不过来,索性连卤锅都端到前面来,省得一趟趟跑。
眼看锅里的羊杂越来越少,刘二铁第一个急。
他也不细细品酒了,放下手中的筷子窜到排队的人那里给自己要了一斤带走。
贾风也反应过来,丢下吃了一半的羊杂,也嚷嚷着要带走。
姜若雪没想过会卖这么好,原本准备卖两三天的羊杂不到半天就卖了个精光,只好敲敲锅边示意卖光了。
贾风没买到剩下的羊杂,只好回去坐下继续吃盘里剩下的。
可嘴里嚼着嚼着,怎么嚼怎么心里不是滋味。
早上吃得这么好,一想到中午的大锅饭他就头疼。
不过贾风机灵,吃着吃着,想出个法儿。
肉没了,汤还有啊!
他把剩下的小半盘肉端到姜若雪跟前,“老板,能来两勺汤吗?”
用来做老卤的汤,一早就被姜若雪专门盛出去了。
剩下的汤被筷子搅动过了,不能留下再用,只能倒掉。
姜若雪正愁该怎么处理,贾风就主动凑过来了。
“可以啊。”姜若雪给贾风盛了满满两大勺汤,汤里还飘着不少碎肉。
见贾风这么做,其他人恍然大悟,纷纷跟着效仿。
这卤汤虽然咸了点儿,可带回去泡饭蘸馒头都行啊,油汪汪的,指定香!
一锅卤汤很快就被分了个精光,恰巧工厂开门,一屋子人很快都走了。
姜若雪找了个空座歇腿,擦了把头上的虚汗。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就能把投的本钱全部赚回来了。
“同志您好。”一个身穿工装的青年人推门进来,开口问好,“您是姜若雪同志吗?”
姜若雪快到嘴边的“卖完了”,被自己咽回肚里,起身给人倒了杯茶。
“你好,我是,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省城认识自己的人不多,不是车队就是军部,再要不就是肉联厂。
正如她所料,这位小伙子一开口就说自己是肉联厂的。
“我们厂里要准备过年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杀羊,一共三十只,于会计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羊杂,要的话就三毛一副。”
已经快过年了啊。
这些天来姜若雪一直忙着各种各样的事。
在她不注意的角落,时间悄悄流逝,一眨眼离过年只剩二十多天了。
姜若雪想了想,选择都要,“要,都给我留着吧。”
再有两天就是腊八了,这会儿大伙儿都要忙着过年了,开业也估计没什么生意,不如把羊杂带回去给兵团里的大家尝尝。
反正昨天准备的羊杂已经卖完了,不如关门去逛一逛。
从来了到现在,她还没好好逛过街呢。
说干就干,姜若雪找张白纸写上“回乡过年,暂停营业”的字样,收拾好东西,一锁门,蹦蹦跳跳逛街去了。
姜若雪乐得轻松,却不知道自己卖的羊杂在钢铁厂里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浪。
钢铁厂午饭时间,几个技术部的小伙子照旧躲在食堂角落里吐槽。
“你们猜,今个儿菜里有啥,头发丝还是钢丝球?”
“放屁,我今天看了,阿姨在窗口把东西都挑出去了,我猜今天什么都没有。”
贾风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托着自己的铝饭盒啪一下拍到桌子上。
“怎么,贾风你小子今天去国营饭店打包啦?”
一个平头小伙靠近饭盒闻了闻,指着桌上的铝饭盒瞪大了眼睛,“可以啊你小子,都舍得去国营饭店买肉菜!”
好吃是好吃,可那儿的肉菜可是出了名的贵。
尤其是做红烧羊排吕师傅,脾气大得人人皆知,花钱还不一定吃得到。
“国营饭馆儿,那儿哪有我这么好的东西!”贾风用手指挑开饭盒盖,一层厚厚的白色羊油出现。
“你小子不是花光了工资吃不起肉,去人家后厨要了勺泔水吧!”
小平头大声挑刺,指着饭盒笑疼了肚子,其他几人也因为小平头的话,笑得前仰后伏。
“山猪吃不了细糠!你们等着!”贾风抄起桌上的饭盒走到窗口,“姨,给我来一份白米饭!”
“贾风还给自己的泔水配一盒白米饭,不怕糟蹋了粮食!”小平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