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丙辰龙年的最后一天。
天色刚蒙蒙亮，光秃秃的白桦树林掠过清晨的薄雾，太阳才露头，早起人家的炊烟慢慢飘向远方。
“快起床啦。”白守花穿着一身条深红绒布衫把刘小宝从暖和的被窝里掏出来。
“今儿可是过年，你二狗哥他们一早上就在外面拆鞭炮呢，小宝不想玩啦？”
小宝原本还迷迷糊糊，贪恋着被窝的温暖，一听她娘这么说，立马瞪大了眼睛，“小宝也玩！”
“皮猴子。”白守花笑着点了点小宝的鼻尖。
穿新衣服的娘笑起来好好看哦。
刘小宝穿着秋衣秋裤站在被子里傻笑，“娘好看！”
白守花之前被婆婆压着，有什么衣服也不敢拿出来穿。
这身条绒衣服还是结婚时刘华军送她的，这么多年这是第二次穿。
她动作利落地把棉裤里子翻出来给小宝穿上，又从柜子里找了个红纸，沾了点水晕开，给小宝眉头正中间点了个圆圆的红点。
“这回我们小宝也好看了。”
这条棉裤之前就做好了，特意把新的布料放在里面贴着肉穿，等过年了再翻出来，体面又好看。
小宝可不管什么好看不好看，二狗哥都在外面放鞭炮了，她还没穿好衣服呢。
刘小宝心里着急，小手小脚开始胡乱往身上套衣服。
“一会儿你和二狗玩，娘去姜阿姨家剪窗花，回来给小宝做好吃的。”
白守花边帮忙边叮嘱小宝，小宝哪有心思听，瞎答应了一通下地穿上鞋，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反正兵团里到处都是值班的战士，白守花也不急，捯饬好了拿着红纸和剪刀也在后面出门了。
这边姜若雪正在家里和面。
那天明明发烧不久后就醒过来了，可雷少川却像她去鬼门关走了一趟一样，非摁着她休息。
这一摁就摁到了大年三十。
过年该有的东西什么都没准备，只能拿超市里的现用了。
对联超市里倒是有现成的，可窗户纸和窗花却没处找。
因此一大早，雷少川就被姜若雪打发去供销社买窗户纸。
至于窗花，姜若雪打算和白守花学学，亲手剪窗花。
可自己吃的东西，姜若雪却不想这么马虎。
反正一大早就被二踢脚震得睡不着觉，不如爬起来炸点麻花之类的，小孩子拜年的时候也好给人抓两把。
姜若雪和了两种面，麻花油条的一种，另外还蒸了点糕面，准备趁着油热炸点油糕，中午吃羊肉蘸糕。
超市里的散装白面是姜若雪自己回乡买的麦子，在亲自送到磨坊磨好。
这样的白面，除了吃起来比别的白面更甜，还另外有股子麦香。
姜若雪今天和的就是这种面。
雪白的面团在娴熟的手法下不断被拉长揉捏，锅里的植物油慢慢变热。
揪下一小团面，用掌心搓成细条，在捏着一头慢慢搓，直到面条扭成螺旋状，再牵起两头一拧，一个精致的小麻花就做好了。
姜若雪还分了另外一份面做麻团。
大把的芝麻被揉进面里，中间夹上一点油防粘连，擀成圆形的面团一下锅就迅速膨胀。
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麻团接连出锅。
紧挨着麻团的是松软金黄的油饼。
做油饼的面被发的恰到好，一个个香甜蓬松，一口下去外表酥脆，那里还夹着流心红糖。
姜若雪一个人忙前忙后，雷少川也在供销社站成个木桩子。
以前他和大哥两个人不怎么过春节，一般都是在食堂吃一顿，顶多兄弟两人喝杯酒，权当是过节了。
小时候过春节，家里的一切都由长辈操劳，自己只顾着收压岁钱就行。
因此这是雷少川头一次自己张罗着过春节，有点新奇也有点茫然。
王桥回家过年团圆去了，祁飞也被自己赶回去看老人了，雷少川身边没人，只能自己到供销社买东西。
年三十这天的供销社简直可以用人声鼎沸来形容。
大人小孩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小孩子们抓着糖跑来跑去，恨不得长出八个眼睛好好看一看，这间平时不怎么进来的屋子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还有个别的，抱在自家娘老子的腿上哭嚎，非要买一串鞭炮回去不可。
大人们勒紧裤腰带过了这一年，到了年关头自然手头宽松一点。
一来给来年讨个好彩头，二来也庆祝今年无病无灾又过了个安生年。
可也不能乱花钱，过完年还要给亲戚家的孩子包红包。
另外，一家人苦了一年了，也要买点好吃的打打牙祭。
回娘家的东西也不能忘，一年没回家了，也该带点东西回去看看老娘。
大人们捏着手里的毛票精打细算，还有的趁机多说两句好话，想讨讨巧，盼着售货员多给两块糖。
这样热闹的场景，在雷少川推门进来的时候，猛然安静下来。
也不怪他们，兵团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
雷少川从来都是在什么会议上，或者是临出发时走在众人前头。
像这样穿着便装普普通通地站在供销社门口的样子，简直极为少见。
看起来和自己邻居家的小伙子也没什么不同嘛！
雷少川被大大小小的眼睛盯着，脑袋也空白了一瞬间。
“我来买窗户纸。”
他抿了抿嘴，下意识说出自己的目的。
“嗨，肯定是你媳妇要糊窗子吧？”离得近有位花棉袄的婶子一拍大腿，语气非常肯定。
“嗯。”雷少川点了点头，垂着眼站在门口。
“那你可找对了，咱这个供销社呀，今年可是进了省城最时兴的窗户纸，泡水都不烂嘞。”
花棉袄婶子异常热情，推着雷少川往日用品柜台走。
“来，大伙让让，让这小伙子给他媳妇儿先买糊窗户纸。”
糊窗户这个事儿，多半是在腊月二十五干。
不是老话说了吗？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
因此，在这的大家伙儿一听还有个马虎鬼没糊窗户，也跟着让条道，还把自家糊窗户的经验往外掏。
“窗户纸裁上二尺宽就够，再宽了可就不好粘了。”
“对，雷团长，你回去就拿蒸糕剩下的黑糕面做浆糊，在火炉上那么一热，粘着嘞，粘上半年都不掉。”
“先把旧窗户纸记得摘干净，不然新的可粘不上去。”
众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售货员也满面笑容，拿着崭新的窗户纸和布尺盘尺寸。
“六尺五，雷团长，你家窗户够用吗？”
姜若雪来的时候也没说要多少，雷少川也是第一次买窗户纸，都没什么经验。
见售货员这么问，也点点头，掏钱买下来卷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