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空中开始陆续洒下零星的雪花,129兵团的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
王婶子早早地起来倒尿罐,却看见自家土墙下缩着个老人,一身灰蒙蒙的褂子,双眼紧闭,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她也不敢乱动,赶忙回去叫自家男人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李重八披了个棉袄,手里拿着半根破烟斗戳了戳蹲在墙角的人,感觉还是软的,这才敢伸手拍肩膀。
“嘿,大娘,你是哪家的?在这儿干嘛?”
快被冻僵的老人慢慢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头上的头巾都冻着冰碴子,“俺来找俺孙儿。”
“噫,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快,孩他娘,你回去烧壶热水,把盐水瓶子灌上,给这大娘暖暖身子。”
李重八把烟斗叼在嘴里,伸手扶起地上的大娘,慢腾腾地往屋里倒腾。
直到喝了口热水,怀里揣上盐水瓶,这大娘才缓过劲儿来,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里依旧还是那句话。
“俺来找俺孙儿。”
“保家,不行去卫生室叫个卫生员吧,这大娘怕是走不动。”
王婶子从锅里端出年夜饭的剩菜摆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揪着满嘴牙膏沫的李保家不放。
李保家嘴里还含着口水,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找出个大褂披上,一溜烟没人影了。
不一会儿,李保家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刚吃完早饭的姜若雪。
“人在哪儿?”姜若雪刚进门放下药箱,一眼就看见了炕边坐着的陌生老人,“老人家,你哪不舒服?”
老人哆哆嗦嗦握着姜若雪的手,刚想说什么,跟着姜若雪过来的祁飞就进了门。
老人原本眯着的双眼瞬间睁大,“蹭”的一下站起来,手死死攥着姜若雪的胳膊。
“跟俺回去!”
祁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奶奶,当即愣在了原地。
“祁小哥就是你孙子?”李重八也被吓了一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赶忙将发现老人的经过和盘托出。
不应该啊?祁小哥跟着姜同志这么长时间,他是什么样的人大伙都清楚。
怎么会让自己的奶奶大冷天的出来找人呢?
祁飞抿着嘴神色冷峻,又突然朝姜若雪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拽着奶奶的手往外走。
“祁小哥,有话好好说,老人这么远从家赶过来不容易,不就想见你一面吗?”李重八连忙拦住,嘴里还说着好话。
噫,祁小哥平时看着对外人挺好,咋对自己家人这么心狠嘞。
老人也跟着哭嚎,另一只手攥着姜若雪的胳膊不撒手,“没有天理啊,孙子要杀奶奶了!”
“放开!”祁飞脸色铁青,把奶奶的手硬生生从姜若雪身上掰下了,继续往外拽人,“走!”
“俺不走!俺今天非要找你们领导!明明俺孙子都没选上当兵,把人抓来这干啥?”
老人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边蹬腿边哭嚎。
“俺家的地都没人种哩!老婆子俺这么大年龄了,没人在俺身边侍候,俺可咋活呀?”
“二哥,三哥都已经在家了,今年连大哥都回去,你还要怎么样!”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院子,祁飞没法把人带走,只得争辩。
“那你不还在外边吗,人不全,奶奶闭眼的时候都不安心啊!”
老人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从破旧的灰褂子里掏出一块脏布擤鼻涕,又顺势抹了把口水。
“你们领导呢?俺看这世上还有让残疾人当兵的理儿吗?”
老人不提还好,一提起这茬,祁飞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断了半根的食指伸到老人眼前,咬牙切齿地问。
“奶奶,我是生下来就残疾的吗”
老人被噎了一下,但又马上继续拍着地哭喊。
“你爹都是俺生的,没有俺哪来的你?咬了你半根手指,记恨奶奶一辈子,不孝呦。”
嚯!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嘈杂了起来,站在最外围的王桥一听,更发狠往里挤。
“为了你所谓的团圆,奶奶你先是咬掉了我的半根手指,后来又拆散了大哥一家,现在居然跟踪我到团里!”
反正已经丢人丢到底了,祁飞索性破罐子破摔,当着众人的面把话都说清楚。
“奶奶,你真的想让我们所有人都不认你吗?”
老人被吓得止住了哭声,但又想想以往那些胜利成果,瞬间来了底气。
“俺不管,俺要见你们领导,今天不把俺孙子放回去,俺就去告到中央,就不信没人管!”
老人底气十足,叉开腿坐在地上,一副不见人坚决不走的样子。
姜若雪算是看出来了,像这种老人,讲道理的根本不行,越讲道理她越撒泼。
她放好握在手里的银针,出来站在老人面前,抱着胳膊一脸嫌弃,语气毫不客气,“你从哪来的?”
老人听这话音,又看这样子,心知姜若雪不是一般人,以为领导被自己闹来了,语气里全是埋怨。
“俺跟在孙子后面偷偷来的,赶紧把俺孙子还回来。”
祁奶奶知道,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当官的有理,现在他们老百姓才有理。
当官的不敢说什么。
“你快点给俺办事,俺还要早些回去翻地哩。”
姜若雪一声嗤笑,对着祁奶奶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我是领导?不过刚刚听祁飞说,你家还有几个孙子,就差祁飞了?”
“是哩。”祁奶奶被她这么一弄,心里也没了底,说话也小心了许多,“还有三个。”
“行,祁飞在这干得不错,他的兄弟姐妹肯定也不错。”姜若雪跟过去的地主婆一样,对着祁飞哼了一声。
“祁飞,回去把你那几个兄弟都带上,过来一起伺候我。”
“伺候你?”祁奶奶唰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沾满了鼻涕的手就要往姜若雪身上抓。
祁飞和王桥到是好眼色,一左一右立马挡在姜若雪身前。
“奶奶,这是我们领导的媳妇,我的工作就是伺候她。”祁飞也跟着姜若雪演。
“领导都得讲理嘞!”祁奶奶气急。
姜若雪用手指推开祁飞,一脸小人得志的坏笑,“领导讲理,没说领导的媳妇也得讲理啊,老人家,谢谢你养的几个好孙子,肯定能伺候好人。”
噫!比过去的地主不还厉害嘞!
祁奶奶像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奶奶你先回去!我来劝她,一定不会牵连哥哥们。”祁飞脸色焦急,拦着姜若雪冲自己奶奶喊。
祁奶奶赶忙点头,一双小脚倒腾得飞快,嘴里还不忘了安顿祁飞,“你可千万拦住,奶奶先回去了。”
眼看祁奶奶走远了,姜若雪这才笑出声,指了指王桥叫他去送送,顺便加深一下自己的恶人形象。
王桥领了任务告辞,墙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老板,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