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指着老吴的鼻子：“你不是开了一个灯具店，当老板的人跑来干什么？”
“开个鬼的店！范国平先答应得好好的，给我免费铺货。中途变了卦，要我结账给钱，新进货必须现金。我哪里有那么多钱，现在店子空了一大半，离关门不远了！”
“你胡说！上个星期，我听人说，你老婆跑到青城，买了一只金戒指和一件呢子大衣，花了几千块钱！”
老吴支支吾吾。
老袁抹了一把脸，竟然抹下一把眼泪：“你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我老婆看病没有钱，得了病硬扛着，拖成了尿毒症；儿子想吃肉，我没钱买……”
他双手捂脸，呜呜地哭起来。
旁边的人劝，更多人顾影自怜，唏嘘长叹，诉说家中的苦楚。
忽然，老袁抬起脸，双眼通红，手指华国庆和董翠芬，破口大骂：“你们两口子搞这一桌酒菜，有何目的？是何居心？看我们的笑话？显摆你们有钱，日子比我们过得好？”
众人都愣住。
老袁拿起桌上的酒瓶，朝地上砸去。伸出手臂，推了一把桌上的盘盏。坐着的人纷纷跳起，四散后退。
稀里哗啦，盘碗坠落，连同剩菜砸在水磨石地板上。老袁站起身，拉开架势，要掀桌子。
华英和华俊冲上去，一左一右，拉住他的胳膊。
华英一声厉喝：“袁叔叔！”
老袁像泄了气的皮球，往后一倒，瘫软在椅子上。
众人上前，劝华国庆不要怪老袁，他们家是真困难。今天喝多了酒，借酒发疯。
席撤人走，一家人清场。董翠芬埋怨：“都怪你爸，以为自己是大圣人，花钱出力找骂！”
华国庆叹气：“都是几十年的老同事，他们过得艰难，我心里真难受！”
一阵呼噜声传来，几双眼睛看向角落。老袁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张嘴打着鼾。
华俊说：“我和袁小豆是小学同学，以前去他们家，袁叔叔总爱烫煎饼给我们吃。”
华国庆的眼神，落在华英的脸上：“英子，我们想帮帮他们。”
“怎么帮？”
“家里的房子，我们不装修了。你给我们的5万块钱，我们再开家店，再招些人来上班。”
“这也解决不了问题，没事干的，还有那么多人！”
“我们也只有这个能力。”
华英想了想，问道：“范国平是不是回家了？我好像看到他的车。”
“是回来了。回来看老头老娘，老婆没回。”
“我找他商量一下。”
第二天，华英敲开范国平的家门，他果然在。
“蔓芝姐没回来？”
范国平支支吾吾。
华英对他说了厂里老职工的情况，希望范国平帮忙。
“我妈那边，可以解决小部分人的就业。我再拿40万，在新车站附近租一个大卖场，可以安置20多个人。”
范国平犹豫片刻，说：“好，我出40万的货。门店，我去谈。要重新注册一个新店吗？”
“不用，就挂在你们的名下，当作分店，两年之内，我要抽出这笔钱，没问题吧？”
范国平眼神躲闪：“没，应该没问题！”
离与胡总的承诺，还有两年时间。华英相信，房产市场一定会带火建材销售。黄蔓芝是个豪爽的人，一定会归还这笔钱，外加红利。
年后。设计院两个项目同时开工，包括正道的几个人，忙得飞起。
1995年开始，国家组织实施注册建筑师执业资格考试。华英工作两年多，满足报考二级建筑师的条件。
她请了半天假，跑到考试院报了名。考试院离三埠屯近，两站公交路程。华英决定去看看华俊。
三埠屯周边大学林立，90年代，这里渐渐形成青城最大的电子产品购销市场。
华英走进电脑城一楼大厅，一长排展柜，摆放着最新的电脑机型。
一帮人围着华俊，听他介绍电脑的情况。
华俊有点紧张，一边说一边演示，配置术语说得含糊，性能介绍就像是在背台词。
人群议论。“说了半天，也没听明白。”
“跟隔壁一家比，也没听出有什么优势，还贵那么多。走吧走吧。”
人群散去，剩下华俊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的汗。
“姐，做销售好难。我来了三个月，才卖出去一台，还是前面离职销售的客户。老板说，从下个月开始，保底工资没有了，只拿提成。”
“你要学会看人说话。现在的顾客，有一半是家庭用户，很多人并不懂电脑，没必要介绍硬件品牌和功能，你只要对他们说，容量大，上网快这些直观使用体验。再一个，要突出你们的优势，比如售后服务等方面。”
华俊咧嘴笑：“听姐一席话，茅塞顿开。”
“来吧，我不要品牌电脑，你是行家，给姐配置一台性价比高的电脑！预算在15000之内。”
华俊高兴地拿起纸笔，写下一串硬件名称。
趁着这功夫，华英抬眼四望，人来人往，电脑城如菜市场一般热闹。这里就是北京的中关村，深圳的华强北。
忽然，她看到一束阴冷的眼光，从右侧方射来。
她站起身，那人迅速扭过身去，抬起双手，罩上卫衣帽。黑色的卫衣背上，印有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在人群中晃动，迅速消失不见。
华俊配好电脑，约定周末送货。姐弟俩在附近吃晚餐，然后告别。
回到家，天已黑透。
车辆厂的改制正在进行中。这是一场大的阵痛，一部分人离开原来的住所。这片宿舍，增加了很多华英这样的外来户。
来路不明，鱼龙混杂。
路灯光下，华英的影子长了短，短了又长。拐到宿舍楼侧边的楼栋，一个长长的影子盖住了她的影子。
华英停下脚步，回身一望，并没有人。难道看花了眼？
拐向自己所在的楼栋，她听到了脚步声。没错，急促的脚步声。这次，她没有回头。马上就要到家，她只要开门进去，就不怕了！
隔壁的楼间通道，传来小孩子追打嬉闹的声音。而这边，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华英连走带跑，跑入楼栋中。脚步声追来。
感应灯亮了。上到二楼转弯处，华英瞥见一个黑影跳上台阶。卫衣帽下面，一双阴冷的眼神瞪视着她。
“你……”华英眼前一黑，被一个布袋罩住，后脑勺一阵闷疼，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