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倩是华英的初中同学。她们家是灯泡厂的半边户，爸爸是厂里的工人，妈妈是农村人，没工作，还体弱多病。
爸爸本来身体很好，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叫做丙肝，毫无征兆地去世。家里没有了生活来源，唐倩初中毕业后，就没上学，在外面打零工。
她们俩初中同桌，关系不错。自从唐倩辍学，两人就很少见面，渐渐失去了联系。
一直到多年后，两人在青城百货大楼GUCCI专卖店中相遇。
彼时，唐倩是正道街美妆产品的一级批发商，青城市的千万富姐。
两人再续前缘。
华英问唐倩，以前为什么躲着她？
唐倩笑：“自卑啊，家里本来就穷，成绩又不好，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低人一等。即便是做朋友，也需要势均力敌。”
说得也对。
之后，和唐倩在一起，华英却自卑起来。虽然家里条件也不差，但钱都是刘子金赚的，不像人家唐倩，自己赚钱自己花，珠光宝气，气场强大。
曾经孤苦无依的瘦弱女孩，依靠自己的努力，成了又美又飒的大女主。而她呢？家庭主妇一个，无寄托无目标地活着。
此刻，唐倩出现在光影里，脸上露出菜色。
“你找我，什么事？”
“唐倩，我暑假想打工赚钱，你有没有地方推荐？”
唐倩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在一家袜子厂打袜标，5双一分钱，你愿意去吗？”
华英拼命点头：“愿意愿意。”
“那行，我明天去和车间主任蔡姐说说。”
回到家，华国庆拿着他填好的招工表，递给华英。
“你看你爸的字写得好不好？”他得意地笑，把纸抖得哗啦哗啦响。
董翠芬撇嘴：“字写得好有屁用，又不能当钱花！华英，你明天拿着这张表，直接去找米厂的刘厂长，他以后是你的公爹，你要把他哄好，哄死人不偿命！哄好了，他们家所有的家产，都是你的！”
“刘子金还有个妹妹。”华国庆提醒她。
董翠芬挥手：“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女伢不作数。”
华英接过招工表，面无表情地揣入兜里。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董翠芬感受到华英的冷漠，提高了音量。
华英不理她，朝房间里走。
“你个死丫头，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华英仍旧不理，反手关上了房门。一向唯唯诺诺的华英竟然无视她？
董翠芬愣了片刻，脱下脚上的塑料拖鞋，甩过去。拖鞋画了一个抛物线，砸在门上。
她怒骂道：“你自己不讲卫生，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生病不能高考，怪得了哪个？做脸子给谁看？”
笃笃笃，对着阳台的门，响起敲门声。
躺在床上发呆的华英坐起身，打开阳台门，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飘进来，随后探进来一个黑脑袋。
是华俊。
华英家住的是两室一厅，读高中之前，她和华俊住次卧。
之后，两个孩子大了。董翠芬把阳台收拾出来，本来想让华俊住。
但是华俊觉得睡在阳台很拉风，把华英赶到了次卧。
董翠芬无法，只得由他。
华俊挤进门来，递过来一只搪瓷缸：“麦乳精，给你喝一口！”
“哪里来的？”
“姐夫送的，从外婆的拖车里捞了回来。”
“这种东西少喝，里面的香精含量太高。还有，那个人不是姐夫，不要瞎叫。”
“你不喜欢那个牛皮大王，是吧？”
“不喜欢。”
“那米厂的工作也泡汤了。”
“泡汤就泡汤了呗，我也没打算去。”
“那你准备干什么？”
“复读！”
华俊将手里的搪瓷缸，碰了碰桌上的搪瓷杯：“干杯！”
然后，他将麦乳精咕咚咕咚全部喝完，抹了一把嘴：“姐，我马上行动！”
“你行动什么？”
华俊神秘地一笑：“帮你准备刀枪剑戟，坐骑战袍！”
华英瞪他一眼：“你少玩点游戏。我复读的事，先不告诉爸妈，也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
“明白。姐，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我要是考上了，你呢？”
“我高兴啊！敲锣打鼓告诉皮蛋、臭虫他们，我们家有大学生了！”
华英在他脑门上，轻轻忽了一巴掌：“我要是考上了，你必须给我好好学习，也给我考上大学！”
华俊嘻嘻笑：“我尽力，尽力！”
如果自己考上大学，对于华俊来说，即是激励也是榜样，他要是也能考上大学，英年早夭的命运一定会改写。
所以，复读，必须复读，考上大学！
华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姐，这是垃圾太婆女儿给我的，她让我交给你。”
垃圾太婆指的是唐倩妈，她经常跑到灯泡厂来翻垃圾，院子里的孩子们都认识她。
纸上写着几个字：“明天上午十点，到上寨路的凌波袜厂后门来找我！”
华俊舔着搪瓷缸沿，眼珠骨碌碌转：“姐，你想去打零工赚复读的钱？”
第二天九点多，华英站在凌波袜厂的后门。说是袜厂，实际上租的民房，后门对着一片菜地，施肥的臭味直往鼻孔里冲。
唐倩挑开后门门帘，朝她招手。她跟在唐倩身后，进入屋内。
上楼梯，中间的大客厅摆放着一张长条桌。桌旁围坐着五六位女工，每个人的面前堆着成山的袜子。
她们一手拿着特制的订书机，一手拿着袜子头，将商标纸订在袜头，然后把打好的袜子丢入脚下的笸箩里。
唐倩向一个短发的年长女工说：“蔡姐，我把华英带来了！”
蔡姐头都不抬，两只手忙个不停，嘴里说：“昨天我和你说过，这个月每个人的定额已经发完，算你的计件。”
华英听明白了，唐倩这是把自己的定额分给她，相当于从她的口袋里分钱。
唐倩这样帮她，她有点不好意思。
“快来呀！站着干啥？”唐倩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找出一只订书机递过来。
“你先看我订！”唐倩做了一遍示范。
不是很难，华英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打标。
终归是新手，她的动作笨拙且慢，她打一双，唐倩已经打了五双。其她女工更快，尤其是蔡姐，两只手就像振翅的蝴蝶，上下翻飞。
到了中午，女工们停手，各自拿出饭盒，吃带来的午餐。
唐倩带了一盒绿豆稀饭，上面铺着绿豆芽和一点酸豆角。她把饭盒推过来：“来，一起吃。”
蔡姐：“你这点东西，哪够两个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