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蔡姐把自己的馒头撇一半,丢在她的饭盒盖子上。
一个胖胖的女工从对面转过来,往饭盒盖上赶了一点米饭,外加一大团榨菜肉丝和苦瓜炒蛋:“我的饭菜带多了,给你们一点。”
唐倩连声说:“谢谢小雅姐姐。”华英跟着她一起道谢。
中午,女工们根本不休息,接着干。
华英有午睡的习惯。连轴转,哈欠连天,动作越发慢,保持一个姿势,浑身难受。除了上厕所,女工们不动窝,她也不好意思停下来。
下午五点,清点已经打好的袜标。
突然,蔡姐大叫:“这是谁打的?”她的眼神停留在华英的脸上,寒气逼人:“唐倩,你过来!”
唐倩跑过去。
“钉子要钉在袜子的接口处,你没教她吗?”蔡姐用剪刀挑开钉子:“你看看,订出几个洞,这袜子还怎么卖?”
蔡姐扒拉着袜子:“一共38双,唐倩,这袜子你得赔钱!”
唐倩面色铁青,嘴里嗫嚅:“蔡姐,我,我哪有钱赔?”
“那就让你这位同伴赔呀,反正也是她订坏的。”
华英呆立原处,一颗心仿佛沉入冰寒的井底。她是来赚钱的,现在倒好,还要赔钱。
小雅姐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挑出20多双没订出洞的。
“蔡姐,这10几双退回去返工,稍微弄一下,就看不出来。”
蔡姐眼睛往上翻,没好气:“返工不要钱吗?”
“这花不了几个钱,让厂里统计金额,再让这个小妹妹赔。”
下班了,两个人一起往家走,垂头丧气。
华英说:“唐倩,你的活也不多,我明天不来了,返工的钱多少,你到时候告诉我,我赔!”
“好吧。”
吃完晚饭,华国庆董翠芬外出乘凉,华俊跑出去玩。华英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上辈子,和丈夫刘子金淡漠以对,华英一门心思教养女儿。女儿上大学,她闲下来,也想出去找个工作。这才发现,她没有一技之长。
小时候喜欢随手涂鸦,画风景画仕女,梦想当个画家;高中时代,物理成绩很好,她又幻想成为居里夫人。
画家、物理学家,遥远飘渺,终成泡影。
最后,在成人大学,自修了个管理专业。但是,找起工作来,这个专业就是万金油。哪个单位都需要管理,但是哪个单位都不要你来管理。
拥有一份不可替代的职业,是求生于社会的根本。上辈子她没有,这辈子,她必须拼命去获得,考上大学,选择一个务实、技术含量高、且有前途的专业。
现在的问题是,一无所长的她,怎样赚到2700元钱,获得复读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华国庆和董翠芬上班,华俊还在睡懒觉。
华英扛着自行车下楼,这辆二六“凤凰”牌自行车,是爸妈攒了两年工资买的。
为了防止董坚强顺走,华英和华俊挑选了玫瑰红。这种颜色扎眼,平时也就适合女性骑。
华英哼哧哼哧,下到5楼,碰到楼下的邻居范国平,范国平伸手要帮他。
华英想到,自己要像个女汉子一样独立,不能依靠任何人。她拒绝了。
出了厂门,她抬腿跨上车,驶入街道。
80年代末期的县城,最高的楼也只有七层。路上行人的着装,式样和颜色还是比较单调,他们脸上清淡闲适,不似后世那般行色匆匆。
昨晚下了一场雨,地面很快蒸腾干了。空气清爽净透,凉凉的风,扑打着脸颊,很舒服。
嘈杂的市井人声带着浓浓的烟火气息,传入耳朵。
骑到江边,沿着临江大道,向郊区的方向而去。华英想到一个地方,那就是米厂设在城乡交界处的一个经营部。
上一世,她在米厂上班,带她的师傅名叫马素芬。刚开始,马素芬认为她是关系户,处处避嫌,师徒二人尴尬又生分。
时间久了,马素芬看出这是个性格懦弱的女伢,又像老母鸡一样护着她。马素芬刀子嘴豆腐心,是华英在米厂期间最为怀念的一个人。
马素芬到米厂上班之前,一直在这个经营部做主任。经营部是个中转点,收谷卖米。现在正值早稻收割,经营部会招收零工。关键是这里天高皇帝远,碰不到刘子金他们。
华英了解马素芬的为人,只要她装可怜,马素芬一定会留下她。
华英把自行车停得远远的,又在脸上身上抹了些泥,才走入经营部。
大厅的一角,堆满一袋一袋的谷物,有几个农民在排队。一个脸晒成古铜色的中年人,把麻布袋吃力地搬上磅秤,一个年轻女孩用手推动磅秤上的标尺。
马素芬正在柜台前誊账目,华英走进来,怯生生地问道:“你这里招零工吗?”
马素芬抬头,打量她一眼:“不招。”
“我今年高考,估分可以上青大。我继母说她不会给钱我上大学,您能不能帮帮我,让我赚点学费……”
忙不过来,经营部偶尔会招季节工,这笔钱从奖金里开支,人员名单可以不上报。马素芬再次打量华英,女孩子的脸脏污污的,但是眼神清亮,不像骗人。
屋外,又有背着麻袋的农民涌入,屋内排队的人也不耐烦:“动作快点啊,手脚那么慢!我中午还要赶回家吃饭!”
“那边不是还有一个磅秤,干嘛不用?”
马素芬问:“会用磅秤吗?”
华英连连点头:“会用会用!”
马素芬带着她,走到空磅秤前,向那边的长队招手:“这边再排一队。”
上一世,华英在库房待过,磅秤用得顺溜。她手脚麻利,磅秤,登记,算钱……比另一头的正经工作人员还快。
临近中午,人少下来。马素芬走过来,笑着问:“还不错,你身份证带了没?”
“没带。”
“你明天来上班,记得把身份证带上,我作个登记。”
“好的。”华英兴奋地没收住,脱口而出:“谢谢马主任。”
“咦?你怎么知道我姓马?”
华英:“我,我……”
幸好,屋外响起汽车鸣笛,一辆四平六座的小货车停在门口。
“厂里来人了。”马素芬迎出去。
车里下来四个人,一个是司机小颜,一个陌生女孩和膀大腰圆的装卸工,还有一个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
华英的心,砰砰直跳。中年人,她认得,正是她上一世的公爹,刘子金的老爸刘厂长。这一世,目前他们没有正面接触过,但是他一定从刘子金母子口中听说过她,甚至有可能看过她的照片。
装卸工从车上拎下来两个大西瓜,小颜说:“厂长过来看你们,还给你们安排了一个人手。这女伢姓方,待会儿给你们留下。”
马素芬:“我刚刚招了一个女伢,手脚很麻利。哟,那伢呢?”她四处张望。华英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