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莹站在一边冷眼瞧着，她还穿着那件盛家标配的黑白女仆装，蕾丝丝带随风飘着，纤细修长的腿被风刺的瑟缩几分。
秦大小姐脸上温柔依赖的笑很显眼，被人众星环月得包围着，七嘴八舌的声音里面蕴含着的都是陌生的温情。
秦家老爷子她也见过。
第一次到京都出外勤任务，在家酒席上远远瞥着——
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冷硬，端坐在主位，眼神锐利冰冷，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审判眼神，唬得那些在坐的军官个个僵硬，老大不小的年纪像是小孩子见老师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当时明莹没多想，后来得知了秦老爷子有个放在手心尖尖疼爱的孙女，第一反应也是不以为然。
那么个威严冷漠的执掌大权的老人家。
还能有什么温情？
所以现在看着老爷子眼眶发热，即将要老泪纵横当场的孩子气做派，她才猛地将回忆与现实重叠，由衷地叹了口气。
“……小小姐，醒了怎么还赖在我怀里？你太爷爷跟你妈妈都在眼前呢，我瞧着还有两个小姑娘在，要不要下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悦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明莹裸露在空气里的胳膊被热气打着，带来些不一样的颤栗感，察觉到小姑娘明显瑟缩萎靡的情绪，她倒也没想着遮掩。
直咧咧地就低下头问：
“我也不能总抱着您吧？需要我把您放下来吗？”
她的表情仍旧是那副标准的礼貌轻笑，声音也是软软的柔声细语，诧然这么一看，其实是瞧不出区别的。
可小孩子察觉好恶却总有一股诡异的直觉。
悦宝微微转过头，盯着明莹姐姐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纯真墨瞳。
莫名有了丝忐忑与不安，声若蚊蝇地回：
“不……不用，妈妈正在说呢……”
抱着个几十斤的孩子对明莹自然算不上什么问题，跟怀里抱了个样式精美的玩偶一般。
可她瞧着悦宝那自然得好像没发生任何事情的表情，无由来就把心底深藏的对幼儿本能的厌恶给勾了出来。
也不想多哄着说好话，隐隐带着嘲讽地问：
“小小姐是怕秦小姐生您的气，会继续不理您？还是怕自己的太爷爷跟自己的好朋友觉得这件事就跟您疏远了？”
悦宝原本还窝在明莹的怀里，将头靠在对方的胸膛上。
听了这话，竟是有些难为情地猛地直起身子。
小脸被不只是羞愧还是恼羞成怒的情绪染上一层绯红，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些厉色，没控制住音量地嚷嚷：
“我……我才没有呢！妈妈不会不理我的，我们只是发生了一场争吵，不会有其他的情况的！”
明莹就笑：“那为什么害怕到不敢去见他们呢？”
悦宝难得有些难堪地咬牙，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瞳里泛着水光，第一次心底惊惧到有些惊慌失措。
面上却仍旧强行撑着：
“不……不是的，妈妈在跟太爷爷说话，我不可以去打扰的！”
明莹是什么人。
随便瞥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人是鬼，见过的各色的人加起来，怕是比悦宝吃过的饭都要多，怎么可能看不出这个伪装极差的小姑娘，心底深深藏着的惊惧与难过。
风吹过她的发丝，卷翘的发尾拂过她抹了深色口红的唇。
或是带着些怜悯，或是带着些嘲弄。
她说：“小小姐，虽然秦家极为看重亲情，秦小姐不可能会不管您。可那些诛心的话说出口，这个事实是不可以改变的。”
“您还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秦书黎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也寒心了。”
悦宝被最后一句话刺的眼尾发红。
竟是瞬间就要因为难堪而有些崩溃地哭出声：
“……我会向妈妈道……道歉的！妈妈生气了，我……我会向妈妈坦诚错误的，她……她会原谅我的！”
她才五岁。
被这么几句话就吓到了。
明莹神情散漫，做出无辜单纯的歪头动作问：
“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一开始要说出口？我见过那么多人，可却是第一次见着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敢当众痛斥自己母亲的。”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给妈妈的伤害有多大。
悦宝沉默地低下头，一边想一边落泪。
她本就生的乖巧，软白的小脸看着，像是某种触感极佳的毛绒玩具，像是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这么一哭，虽然算不上美人落泪活色生香，但也能轻易触动心底的柔软，化为绕指柔。
明莹不可能对着秦家小小姐失礼地步步紧逼。
一是没必要，二是悦宝的善良现在算是她的保命底牌。
有用的人，她向来还是愿意宠着哄着，极尽所能的讨好。
凉风吹得人心底发寒，明莹在原地沉默了两秒，半晌还是抱着怀里的女孩往前的光亮处走了几步。
*****
秦书黎抱着爷爷很久不撒手，什么劳什子的礼节端庄都短暂地抛之脑后，若不是顾念这些佣人在，只怕是眼泪都能给逼出来。
秦老爷子也抱得紧，心疼的不行。
人老了，就越发能加深那抹对小辈的疼爱与怜惜，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一边痛骂盛家那不知好歹的东西，一边念叨着得给宝贝孙女买别墅买包包补偿着。
最后还是陈妈抹了把辛酸泪，颇有些哭笑不得的上前。
把两人顺顺当当地拉开的。
“老爷子，这风吹得这么重，把大小姐冻坏可怎么成啊！咱们回家说，回家靠在沙发上，也好叫大小姐休息休息，吃点饭暖暖身子。”
她话还没说完，自己倒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念叨：
“瞧瞧咱们大小姐，又瘦了，想着是那地方吃食供不上，这么标志的小姑娘，哎哟这衣服都空落落的，受委屈了，受委屈了……”
秦老爷子这才如临大敌地把孙女松开，有些慌张地吩咐：
“是吧，是吧，我就说抱着比以前瘦了，还轻了……陈妈啊，你明天去找两个营养师过来，好好调理调理！”
这个场面带着些兵荒马乱的意味在，不过秦书黎不觉得。
她噙着明艳动人的笑，洗刷阴霾般的双眸亮晶晶。
很漂亮，也很耀眼。
单是站在那里，就有了一种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