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默了好一会,宋筠才叹气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打了也是自己吃亏,更何况对方人多势众......”
听到自家亲姐又要开始念念叨叨,宋峙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忙低声道:“姐,我错了,求你别告诉祖母。”
宋筠抿着唇,没有应他。
祖母虽年岁已高,但眼睛却还没瞎到这种地步,想糊弄过去怕是难了。
“你先回屋待着,我去请张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宋筠话音刚落,便听见屋中有人唤了她一声。
“小姐?”
宋筠点点头道:“刘嬷嬷。”
如今的她,哪还称得上什么小姐?可她与刘嬷嬷讲了多次,她也改不过来,索性就任她这么唤了。
想当年,宋氏一族本也是盛京钟鸣鼎食之家,奈何家道中落,在她父母时已是窘然,母亲更是在生宋峙那日,撒手人寰。
一转眼,更是大厦忽倾。
六年前,舅舅领兵出征,北境的城池被夺回三座,蛮夷被迫退了兵。本是凯旋归来,短短几日后,他却遭人陷害,成了醉酒奸污长公主的罪人。
而长公主在第二日留下一封血书,随后上吊自杀了。
长公主已死,认证物证俱全,舅舅百口莫辩,这起案件最后交由皇帝亲自过问,再加上往日嫉妒憎恶舅舅的大臣一直在背后暗暗拱火......他竟有了谋逆犯上的嫌疑。那场大雪里,何家被满门抄斩,上下无一幸免。
父亲更是为了此事日夜奔波,直到病重逝世,都没能为舅舅和整个何家洗脱冤屈。
想到这里,宋筠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躲在宋筠身后的宋峙发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对,于是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衣袖。
宋筠垂眸,迅速敛了情绪。
刘嬷嬷放下手中的活:“小姐可算回来了,这才走几日,老夫人可是念叨得紧。”
“水云客栈基本上交予平江负责了,我也只是顺道去看看。”宋筠接着道,“倒是劳烦嬷嬷一直照看在祖母身侧了。”
“小姐这话可是要折煞奴婢了,若是没有老夫人和小姐,我如今哪还有地方可去?”刘嬷嬷连忙道。
宋筠抿唇一笑。
刘嬷嬷是祖母身边的陪嫁嬷嬷,今年也有六十多岁了,听闻她很小的时候成了孤儿,祖母好心收留了她,两人自小便一起长大。
当年发生了那样的事,下人也都被遣散了,可只有刘嬷嬷不肯离开。
如今有她在侧照顾祖母,倒是能放心些。
刘嬷嬷走到宋筠面前,这才注意到了偷偷摸摸躲在她身后的宋峙。
“小少爷,你这是......”她看清宋峙的伤,登时吓了一跳,声音也堪堪大了。
宋峙立马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嬷嬷,你先带他回屋,我去请张大夫来一趟,再去向祖母请安。”
宋筠轻叹一声。
好在宋峙这小子皮糙肉厚,张大夫看过后,只是叮嘱他静养,并不曾落下病根。
她突然回想起昨日出现在水云客栈,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于是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的墙角有一大排书架,宋筠微微俯身,随后伸手在木架上摸了摸,继而一抠一掰。随着“吧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便被取了下来。
看着木板后暗格里装着的小木盒,她挽了挽袖子,将木盒取出。
这木盒里装着父亲当年收集到的证据,以及她这六年来断断续续收集的信息,不细查还好,这么一查,才发觉这起案件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宋筠咬咬牙,将木盒关上,放回暗格里。
来日方长……
此仇,就由她来报好了!
翌日,午时。
广亭桥位于京城东部,算得上中心地带,在大桥的西侧,有许多摊贩,有卖各种杂货,也有看相算命的。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宋筠在一家名为“望春阁”的胭脂首饰铺前停下脚步。
她走进店中,随意拿起一支珠花发簪。这时,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子迎了上来,面带微笑道:“姑娘好眼光,这支珠花发簪很适合你。”
宋筠还未开口,一道女声便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宋筠,这种地方也是你这种人能来的?”
说话的是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她的面容姣好,粉蓝色的衣裙倾斜于地,衣饰华丽,十分招摇。
宋筠将发钗放下,叹气声几乎微不可闻。
人若倒霉,喝水都会呛到。这偌大的京城,怎么就在这碰到姜盈盈了?
姜盈盈走进店中,目光落到她身上,眼中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
“秋月。”姜盈盈朝身旁的贴身丫鬟唤了一声。
秋月颔首,上前几步,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高声道:“这支发簪我们小姐要了,包起来。”
“可是,是这位姑娘先......”女子面露难色,开始默默拭汗。
“呵,你是新来的吧,可知我是何人?”姜盈盈打断她的话,将头仰起,露出一道倨傲的弧线,“我乃工部郎中之女,姜盈盈。”
闻此,宋筠扯了扯嘴角,对那名女子说道:“无妨。”
她走到店铺右侧,刚拿起一盒胭脂,就听见姜盈盈又道:“这个也给本小姐包起来。”
宋筠手一滞,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须臾,她又伸手拿起另一盒胭脂。
“这个本小姐也要了。”
“全包起来。”
直到整个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秋月才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小姐......”
她凑到姜盈盈耳边,低声道:“银,银两不够了。”
望春阁内人群熙攘,此刻已有不少人围起来看热闹,姜盈盈咬紧了下唇,面色惨白。
糟了,被这个女人给摆了一道,若是让爹爹知道了,可就全完了。
姜盈盈瞪向宋筠,咬牙切齿道:“本小姐还有急事,你给我等着!”
话毕,她忙不迭地离开了。
“这位姑娘,真是抱歉。”那女子见姜盈盈离开,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宋筠摇摇头,轻笑道:“倒是副生面孔,秀娘现在可是不在铺中?”
“啊,是的。”慕申颔首,“我名为慕申,今日她有急事,便唤我过来暂且看着铺子。”
话音未落,慕申抿紧了唇,眼底里闪烁着警惕的光。
这姑娘该不会是对街暗花坊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