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时，已接近子时。
马车很快驶回了楚府。
府门前如以往一般，高高挂着两盏红灯笼，幽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晃，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名女子在楚府前徘徊不定。
宋筠下了马车，那人立马迎了上来，“宋......楚夫人！”
她定睛一看，发现这名女子是上次在戎城见过的清风门新弟子。
宋筠立马挥退了下人，这才问道：“新榕，你怎么会在这里？”
新榕连忙说道：“我恰巧来到京郊办事，想着师姐住在京城，就过来看看......上次多谢师姐相救，今日见到师姐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宋筠看她眼眶红红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听她这么一问，新荣眼底的水雾又逐渐蔓延至整个眼眶，支支吾吾的，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到口边，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宋筠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一股不详的感觉。
新榕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只憋出一句：“宋师姐，您，您还是与我一同回清风门吧......”
宋筠的心跳忽地漏了半拍。
她与新榕一同赶回清风门时，天刚放亮，周柳正好与两人迎面撞上，脸庞明显比往日憔悴了不少。
他看到宋筠，随即又转头一看向新榕，明显吃了一惊。
“宋，宋师妹怎么忽然来了清风门？”
“周师兄......”宋筠唤了一声，紧张问道：“清风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柳眼神躲闪，干脆垂眸不再看她，声音有些沙哑，“宋师妹，此事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宋筠愣愣点头。
好一会儿，周柳似是下定决心般，说道：“跟我来吧。”
两人一路上沉默不语，直到周柳终于顿住脚步，宋筠这才抬眸。
她记得这个地方，这是清风门的墓山，一个专门安葬弟子的地方，小时候她曾和秦师姐来过一次......
话说回来，这次回来怎么没见到秦师姐......周师兄又为何要领她来这个地方？
周柳看向其中一个新立的墓碑，随即吸了吸鼻子，猛地仰起了头。
这墓碑沉默地伫立着，晨光洒在上面，周遭安静得不像话。
宋筠颤抖着上前，蹲下来看清了碑上刻着的字，呼吸骤然停止了。她整个人宛若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这时忽地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砸在地上，交织成一片沉闷的回响，
宋筠这才语气虚弱地问：“周师兄，是下雨了吗？”
周柳“嗯”了一声，仍仰着头，用手捂住眼睛，不知是泪还是雨水，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是谁干的？”
“玄夜，是玄夜！”周柳咬牙切齿地说，“玄武帮蛮不讲理，滥杀无辜。当时我们与他们谈判不成，谁能想他们居然耍了阴招！”
“秦雯为了让我们能够返回清风门报信，选择了一人独自善后。”
“都怨我......”
周柳说完这话，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
宋筠微微摇头起身，“这不是师兄的错，既然秦师姐自己做了选择，说明这确实是当时的上上之策了。”
“玄武帮......”
宋筠紧握双拳，喃喃道。
周柳见宋筠眼中倏然流露出杀意，连忙上前说道：“师妹你要冷静，此事得从长计议。”
“师兄......不必担心。”
回京途中，宋筠一句话也没说，手脚冷得像冰块，脑袋里更是一片空白，好像脱了力的疲累。再一眨眼，才知自己还是掉泪了。
清风门......如同她的第二个家。
那日京郊一见，秦师姐明明还与他们在一同吃酒，几月不见，竟是天人两隔......
宋筠眸中泛着森冷的杀意。
下次再回清风门，她定要提着秦雯的头颅来见秦师姐！
楚府里，银露一晚上没见到人回府，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上。
见宋筠终于回了府，银露连忙迎上来，却见她眸色黯淡，语气平静道：“银露，夫君若是问起，就说我有急事处理，暂时离府几日。期间府中事务继续交由何总管处理，与往日一样便是......”
银露明白，宋筠越是平静，就越是不对劲。
“少夫人......”
她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可惜不了解究竟发生何事，只能照做。
三日后，赤城。
薄暮的夕阳余晖普洒在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行人在繁闹的街上徜徉着。
宋筠抿了抿嘴，思绪纷飞。
她加快脚步穿过人流，周围繁华的景象倏地一变。
稀稀拉拉的破旧的长满青苔的围墙，尘土飞扬，是一副与城中大相径庭的景象。
锦衣华服成了粗麻布衣，稀稀落落的人多数躺或坐在地上，这个看上去就是一个小型的“贫民窟”的地方，这便是赤城北边的“倚巷”。
“倚巷”一词，是这一片人自个取的，这词不胫而走，很快便家喻户晓。不过这也算是好听一点的叫法了，总比贫民窟要强上百十倍。
宋筠停在了一道斑驳点点的土墙旁，破瓦寒窑，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环视一圈，才发现土墙旁有一人随意坐着，身子半倚着墙。
此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一双草履，破了几个大洞。
杂乱的头发更是遮挡住了他的脸庞，宋筠透过那头发，恍惚看见他微眯的双眼，似是睡着了。
于是她微微上前敲了敲旁边的墙，谁知那土墙居然这么不禁敲，只是刚碰到就轰然倒塌。
那人像离弦的箭一般，猛地弹了起来。好在那土墙离他远些，没有砸到他的身上。
霎时尘土飞扬。
“咳。”
宋筠轻咳一声，见那邋遢大叔呆呆望着自己，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那邋遢大叔仍是有些晃神，瞅了眼身旁堆得跟小山包一样的土渣，又看向眼神飘忽的宋筠，像是明白了什么。
“小姑娘这次来来，给我送了份大礼，真是多谢了啊......”
沙哑疲惫的声音匿着几分懒散，像是许久没有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