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城谨低头往后看去,那是一个满脸花的孩子,只依稀能从她凌乱的低矮马尾和清润的嗓音看出,这是个小女孩儿。
只有到他大腿与膝盖中间那么高。
余城谨突然想到小红颜,想到在几个月后,他也会有个孩子,心里不禁柔软起来。
蹲身下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娇小皮包骨,沾满灰尘。
“叫什么名字?”
“我有两个名字,叔叔你想知道哪个?”
小女孩说话有股口音,听起来不像是国内的人,余城谨极轻地笑道:“你愿意说哪个?”
小女孩儿满脸花地凝盯着面前这个叔叔,似乎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足够安全。
好一会儿,她开口,“我叫星星,不过这不是我的名字,那都是这里的大人起的。我的原名叫谢西西,你呢?”
“韩谨。”
“韩谨?好普通的名字,跟我过来吧。”谢西西像个小大人似的,转身,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跟着,兀自朝前走着。
余城谨轻轻摇头笑了笑,迈腿跟上去。
这里人多,没人有兴趣理会这个新人动向,谢西西把他带到一处比较空荡的石堆处,指着那儿说:“这是你以后睡觉的地方。”
说完就走了。
余城谨静静看着,这小家伙虽然能依稀从模糊的五官下看出稚嫩的影子,可行事作风却比同龄人要成熟许多。
他刚坐下,谢西西手里抱着一堆东西走过来,放到他脚下。
“这是你的工服。”
余城谨没拿,就这个距离,他已经能闻到衣服散发出的恶臭味,和刚进来闻到的臭味不同。
尸臭味。
他很笃定。
谢西西见他盯着工作服看,解释道:“没有新的工服,那些人不可能进来一个,就发新的。这些衣服被好多人穿过,胸牌上的名字究竟是谁现在已经找不到了,人一天一天地少,又一天一天地多,你应该是个很聪明的大人,一定能知道怎么回事。”
“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种花。”
“花?”话刚开口,余城谨脊梁骨一根筋浑然震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宿醉回来的管事,拿着铜锣和喇叭在门口,喊了一遍又一遍,叫他们起床。
余城谨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石头磕得生疼,而其他人却习以为常,睡得会安稳些。
管事的打着哈欠,手里拿着鞭子,动作稍有慢点的,就会被抽得皮开肉绽。
余城谨本来想不脱里面的衬衣,把工作服穿到外面,谢西西一把扣住他的手,冲他摇摇头,“这样不过关,待会儿有人检查着装,你千万不要……”
停顿了下,谢西西想了想那句话怎么说的,“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余城谨轻点了下头,忍着恶臭,套上工服。
穿过垒墙,经过一条冗长的石洞,出了石洞,有人带着手套搜他们的身。
出了石洞,外面天光昏昏,还未破晓。
现在是五月份,还没天亮的点,应该还早。
领了工具,谢西西说:“这两天有庆祝大会,那些人没功夫给你分配工作,你就跟着我。”
“好。”
出了专门放置工具的地方,入眼是绿油油兼具红灿灿的花,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余城谨还是不由地哽了下。
罂粟花。
那些东西的原料。
厚厚的栅栏将种植的罂粟均匀地分成一块一块土地,一眼望过去,甚至望不到边。
有的已经成型,部分人负责收割,另外的,则负责种植和培育。
余城谨突然意识到。
这里,竟然是史远的种植基地。
而这些人是他种植这些东西的“工人”。
“工作”期间,有人守着,他们不能说话,整片场地只有铿铿锵锵的锄地声。
到了晚上,他们又被赶回垒墙中。
这个时候,史远的人会把饭送过来。
几个人抬着一个又一个缸进来,吹了声口哨,就有不少人蜂拥而去,直接上手在缸里抢东西吃。
“瞧你们这些东西的吃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好吃,这是史先生赏你们的,你们该庆幸,史先生拿下边南码头,庆祝大会要开三天三夜,你们才能吃点我们剩的肉啊鱼啊。不然,照样吃剩菜馒头。”
没人听他在说什么,一个劲地抢夺缸里混出油水的食物,谢西西却没动。
余城谨问:“你不去?”
不知道在哪里捡的长布条,谢西西将它勒紧腰身,这样饿的感觉会少些。
这才抬头回答,“你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吗?”
“如果是剩菜剩饭,我第一个就冲出去了。都是那些人啃过的鸡骨头,鸭脖子,还当成赏赐,奖励给我们。吃人家口水,我宁愿饿死。”
听她这么说,余城谨胃里有些不适。
小时候,就算梅双蕖逼着他学习,经常让他饿肚子,却从来没吃过别人口中的东西。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你来这里多久了?”
谢西西举着手指,数了数,“算上今天,一共五天了。”
余城谨心里不适,“五天里,都没吃饭?”
“当然不是,偶尔他们也会丢些馒头进来,我个子小跑得快,能抢着一个两个。不过馒头昨天就吃完了,没法分你。”
“为什么会进来?”
“你也没跟我说,你犯了什么错。”
小家伙,心眼还挺多。
余城谨把机关鸟没飞起来的事,告诉了谢西西。
听后,谢西西一脸可惜,望着外面通天的篝火光亮,“那真是没办法,从有饭吃到没饭吃,你心里落差一定很大吧?”
她的话意思是本来可以一步登天,却峰回路转,来了个反转。
不过,这里的语言她不太会精深的,只能简单归纳成有饭吃和没饭吃的差别。
余城谨听明白她的意思,轻笑说:“能活着,挺不错的。”
“是的。”谢西西窝着肚子,看起来很饿,“你跟我说了,该我了。我是被一个人带来这儿的,这里有个人给了那个人一笔钱,很厚很厚。然后那个人就走了。他们以为我不会说这里的话,当着我的面做了交易。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太小,没办法逃出去,便老老实实听话,让他们运到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