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下醒酒汤,姜盐睡下了。
深夜,窗外虬枝飒飒摩擦,寒风暴雪来。
她觉浅,睡得迷迷糊糊,到后来直接清醒。
眼前有片浑亮的光,余城谨床头的台灯还开着。
她眯缝着眼睛,装腔作势地翻了个身。
偷偷睁开眼睛,旁边空无一人。
她歪过头看向零零黑夜,风雪飘摇,虬枝劲乱,鞭挞着别墅区的华奢建筑,有种大厦将倾的错觉。
实在没有困意,她想去找余城谨聊聊天,披了件绒毛毯子出了房门。
目光所及,花黑一片,二层楼没有开灯,楼道间昏暗无比。
她只记得楼道口有个灯光开关,凭着记忆,摸黑过去开了楼道灯,几个房间都没有找到余城谨,慢慢下楼。
客厅里寂静无声,大门反锁,不想有人出去的样子,唯有风贴着门缝进来的呜咽。
姜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卫生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响。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楼道的光在地板上打下一道斜斜的三角光影,影里有个哆哆嗦嗦蠕动的物体。
姜盐步子轻轻,直到看见余城谨的侧影才松了口气。
余城谨侧颜泠冽,手上拿着把梳子,正对着镜子梳发尾。
这个角度看不见正脸,姜盐轻轻说:“怎么不开灯?”
说着,把灯打开。
周围瞬间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她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而余城谨没有理她,仍在梳头发。
动作机械,梳尺放在发丝间每一次全是同一个位置,不偏不移。
“阿谨?”她又试着叫了一声。
啪嗒,梳子放进置物架,余城谨拍了拍额间的碎发。
举止诡异,手法像是在哄婴儿入睡。
他终于转过身,姜盐的笑意僵在脸上。
余城谨双目呆滞,空洞而落寞,毫无情感,手脚亦步亦趋,高大的身子径直越过她,走进客厅。
姜盐猛吞了一口气。
梦游!
提起梦游,常人下意识都会觉得有危险性。
姜盐也不例外。
都说梦游的人大脑区域各管各的,意识不受控制,但举止动作和有自主意识差不多。
怕余城谨开门出去,姜盐赶紧跟上去。
余城谨熟练地打开电视,手指一上一下切动遥控器换台,每换一次会停顿两秒,仿佛在留时间确认当前节目是否符合需要。
放下遥控器时,电视里正播放着一档深夜美食节目。
厨师用刀叉切着一块生冷带血的猪肝。
嘴角笑着,姜盐觉得有些可怕。
想关又不敢关。
沙发上的余城谨笔挺地坐着,双手规矩而僵硬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画面,瞳孔固定在一个点。
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慌乱一下,滑开手机,最好查查遇到梦游的人,该做什么。
一阵衣服鼓动的声音后,姜盐抬眸,视线范围内没有人影。
她焦急地四处搜寻,一转身,对上一双悚愕的眸子。
一股浓烈的尖叫即将滚出喉咙,姜盐急忙捂住嘴巴。
她恍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梦游的人最好叫醒。
在熟悉的环境还好,梦游者会自动规避障碍,基本不会遇到危险情况。
就怕余城谨出了家门,或者爬上阳台,发生意外。
叫醒梦游的人有专业的方法。
不能直接惊声尖叫或者大呵,否则刺激了梦游者,容易引起梦游者的暴乱。
对她,对余城谨来说都不安全。
余城谨迈动步子,脚尖触到她的棉拖鞋,调转步伐,绕开她这尊障碍物。
开始在屋里四处晃荡。
她整理了下情绪。
也不知道余城谨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总不能让他在这儿晃荡一晚上。
她必须冷静,想办法。
梦游者属于异态睡眠,千人千面,网络上的解决方式大同小异,她不太敢相信。
半夜,七里醉应该还在营业。
姜盐视线扣在余城谨身上,不敢挪开一寸,给楚苏音打了电话。
“苏音,你有认识的心理医生吗?”
“心理医生?你找那干什么?”
姜盐看了眼余城谨,正卡在沙发扶手边缘较劲,过不去,又换了个方向。
他那么爱面子,肯定不喜欢再多的人知道梦游的事。
“最近压力有点大,睡不着觉,我想看看。”
她这么一说,楚苏音就明白了。
也是,心血没了,是个人都会压力大。
她没崩溃都是好的。
“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吧。这个心理医生姓杜,是我表哥,目前在美国,不用担心会打扰他。”
“谢谢。”
挂电话的瞬间,微信收到一个号码。
她打过去,一阵悠扬的钢琴曲娓娓道来,是钢琴诗人乔瓦尼的经典作品《飞翔的天使》。
这首曲子是很多心理医生歌曲列表的首选和偏爱。
她一直跟在余城谨身后,趁着响铃的空档,确认了一遍,大门锁着。
又推了一个装原石的箱子堵住上楼的口子,厨房是半开放式,没有门。
她干脆站在进入的道口,将刀具全部收了起来。
响铃接近尾声,戛然而止。
电话里响起一道具有迷惑味道的男性磁音,“hello?excuse me?”
“请问是杜医生吗?”姜盐问。
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电话里面明晃晃地默了好一阵。
姜盐以为是听不懂中文,正要用英文翻译一遍,那边又出声了,“是的。”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楚苏音的朋友,事态紧急,我长话短说,现在有个梦游的人,我需要做什么?”
“我们追根溯源,追溯引发梦游的不同原因,应对方式也会有差异。方便了解一下梦游状况是最近突发,还是常有吗?如果是常有,周期是多少?”
一连串问题,把姜盐问懵了。
如果不是和他生活在一起,她到死也不会知道余城谨会梦游。
“我不太清楚……”她怯怯地回答。
“没关系。”电话里轻笑一声,仿佛是在安慰她,“我换个问题,目前为止梦游者是否有激进暴力行为?”
“没有。”
“好,我明白了。”男人的声音极具安抚效果,“首先放一段舒缓的音乐,最好是他日常听过或者喜欢的类型,切忌摇滚金属乐。第二,请与梦游者保持安全距离。第三,轻声叫梦游者的小名,这个时候梦游者也快醒了,如果还不醒,引导他上床入睡。“
兴许是心理医生的魔力,姜盐此刻平静了许多。
“好,我试试。”
“保持免提,有突发情况,方便帮你。”
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大,姜盐又给楚苏音发微信:【麻烦你把笛声的录音发我一份】。
熟悉的笛声悠扬越出。
音乐响了一会儿,缓缓套住余城谨凌乱的脚步,他睁着眼睛,愣在原地。
身形颀长挺拔,英朗的轮廓下是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矗立不动,活像动漫里走出来的人形周边。
她轻轻叫着,轻声细语,刻意压着喉咙,糯糯一声声的“小谨”,叫得她起鸡皮疙瘩。
“没有醒的话,拿上手机,引导上床。”电话里男声暖烫,又硬又磁。
停顿良久,余城谨机械地跟着她的脚步上楼,进入房间。
姜盐拍拍棉絮裹裹的被褥,将手机塞进去,余城谨慢慢走进,循着笛声的方向躺下,狭长的眼渐渐阖上。
姜盐轻轻呼了口气,“杜医生,好像没事了,谢谢你。”
“没关系,再会。”
她还想再说句感谢,电话里一阵忙音。
电话挂断,贺知丞松掉一颗衬衣最上方的纽扣,发丝晶莹黝黑,露出饱满的额头,俊美又飒肆。
杜危一身白大褂,甩着一手的水,正从洗手间出来。
正好看见贺知丞放下手机的动作,笑道:“又帮我问诊呢。”
贺知丞是单眼皮,眼睛无时无刻不透着薄凉寒淡,高耸鼻尖下是一张寡淡的唇。
即使笑起来也满是阴寒,答非所问,“不是说回国发展吗,什么时候?”
“你对我的事有这么感兴趣?”
杜危视线集中到手机上,翻开通讯记录,嘀咕道:“不是病人,是红颜知己吧?我看看······国内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