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城谨睡着后,姜盐不敢再睡。
去洗手间放了盆热水,拿棉帕浸湿,拧得透透的,擦拭他的额头。
在楼下,那么个转法,脸上沾满了尘。
他那么爱干净,也应该干干净净地睡觉。
擦着擦着,她的手顿住。
描着他的眉、鼻尖、下巴,还有他左侧眉毛的那道疤。
她一直想问这道疤的出处,退一步想,又觉得没这个资格。
直到后半夜,听到余城谨均匀的呼吸,她吊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你好,我是杜危,方便的话,可以提供后续治疗。
姜盐想了想,点了通过。
他帮了大忙,又是楚苏音的表哥。
说不定后面还要找他帮忙,按照流程,也应该付给人家一点问诊费。
眼皮越来越重,快天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余城谨在健身室跑步,汗水咬住坚挺的脊背,散发着男性荷尔蒙。
姜盐端着一杯热牛奶,试探地问:“昨天晚上睡的好吗?”
余城谨唇角一扬,“还不错。”
姜盐哑然。
看来是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余城谨觉得她话里有话。
原本明媚的眼携了些许疲倦,她本身肤色白,带着睫毛好像也染了白,所以眼白上的红血丝异常显眼,眼底两团乌青像是贴了狗皮膏药在瓷白的花瓶上。
姜盐迟迟不说话,他挠了挠她的后脑勺,“心情不好?”
“不是。”姜盐犹疑着。
这么多天的接触,改变了新闻上她对余城谨的所有印象。
表面上吃喝玩乐,没心没肺,但按照他对房间要求的苛刻程度、生活细节来看,余城谨是个细节控。
梦游不丢人,就怕万一是余城谨不可说破的秘密,说出来反倒不讨好。
跑步机渐渐降速,最后停下,余城谨匀速行走,“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你做的,我都爱吃。”
“得,小嘴儿真甜,看小爷给你露一手。”
下了跑步机,余城谨往厨房走,捣鼓半天,才在橱柜最里面找到刀具。
“怎么放这儿了。”
姜盐绞着手指,“需要帮忙吗?”
“会做饭吗?”余城谨调侃道。
“会一点。”
这一点,谦虚了。
小学她就会煮饭了,何香莲爱外出打麻将,她放了学,必须在何香莲回家之前把饭煮好,要不然就是一顿骂、一顿罚。
余城谨把准备的菜放进清洗池,筒子骨进了水,湮出血沫。
切了葱姜蒜,水烧开,倒入料酒,放进姜片和大葱,这一步是焯水,除腥去血。
正忙着,案板上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担心是品牌方发来的比赛时间。
她手沾着水,不方便打开,“麻烦,帮我看一下。密码是xxxxxx”
划开锁屏界面,余城谨匆匆瞥到一眼上面的信息。
梦游……
“什么意思?你梦游啊?”余城谨视线带到她眼下的淤青。
姜盐站在冰箱面前,心底一咯噔。
发信人还没来得及备注。
杜危发的,文字内容占了半个屏。
解释了梦游引起的症状。
梦游和梦呓多半发生在深度睡眠阶段。非快速睡眠分四到五个周期,浅睡眠到深睡眠再到浅睡眠,过程较为平稳,一般少梦或无梦。
后半夜进入深度睡眠,进去快速眼动期,梦呓、夜惊症和梦游常发生在这个阶段。
梦游,又分无梦期和做梦期,昨天晚上,余城谨没有暴力行为,脑子里应该没有画面。
属于前者。
梅夫人失踪之前,就疯了。
她猜想,余城谨梦游,会不会和这事儿有关。
杜危的科普来的很及时,她下定决心,还是说清楚,“不是我,是你。你昨天晚上梦游了,折腾到后半夜。所以帮你问了下心理医生,我纠结了好久要不要告诉你,但他说梦游严重的人会有生命危险,我想了想,最好还是跟你说一下。”
余城谨背影微不可察地震了震,搅着沸腾的蒸汽锅。
暗深的双眼笼上一层阴云,指尖触着不锈钢把柄,热汽蒸得滚烫发裂,他丝毫不觉得疼。
瞬间明白过来,她眼角下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有影响你吗?”语气平淡,没有情绪。
“没有。”姜盐把洗过的碗碟放到厨房台子上,“你之前有过这种状况吗?有没有进行过科学的治疗。如果昨晚是第一次,我希望可以帮你联系心理医生,这位杜医生人挺……专业的,也许能帮到你。”
还是不要说杜医生是楚苏音表哥了,万一他要不高兴,殃及池鱼。
姜盐这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完全没有注意到余城谨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知道了。”
也不知道余城谨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余城谨回答后,对于她的话避而不答。
一上午两人都没有说话。
快吃晚饭的时候,余城谨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送到她房间。
眉眼淡淡,“晚上有聚会,需要舞伴,陪我去一趟。”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v领包臀花瓣裙。
她最喜欢的烟青色。
姜盐换上裙子,颇合时宜地化了个淡妆。
余城谨早等在迈巴赫的副驾驶,正在接电话,听内容,是余太雄打来的。
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几分钟后,车子疾驰在限速的城市公路上。
余城谨表情散散,眼角透着疏离。
“你生气了吗?”姜盐捏着今年最新款的爱马仕皮包。
“姜盐,我们之间有误会。”
不是判断,是直接给他们这段关系下了定论。
姜盐震愣,“有什么误会?我们之间挺好的啊。”
“我的私事,不在你管涉的条款内,我们的协议,希望你遵守。”
言外之意:他们是协议关系,并非真正意义的夫妻,她不需要为他的身体负责。
话音刚落,刹车踩到底,座椅狠狠荡动,姜盐跟着往前跌了一下。
余城谨平时停车一点刹车的感觉都不会有。
今天的反常,足见她的询问和坦白,冒犯到了他。
余城谨扭头就下车,姜盐心里空捞捞的。
打开门,高跟鞋轻巧落地,身形恍惚,一只手伸过来。
指尖细微的茧,是余城谨的手。
姜盐搭上去。
余城谨没跟她多说宴会的信息。
根据来往宾客的讨论,好像是哪家太太的酒宴。
在商界颇有门路,但由于是书香世家,文商一体,在以商业为核心链的平城,没有入四姓对列。
华奢的大门口伫立着一座喷泉,积攒的水柱冲天而逝,门庭若市,生日贺礼从大门口排到二楼宽阔的储存库。
看得出,这户人家很尊崇这位夫人。
余城谨朋友很多,一进来就被贵公子哥簇拥到另一边。
打拼多年,她也常参加各种宴会。
倒不怯场。
昨晚没睡太好,有些累,有些人知道余城谨结了婚,但不知道她就是余家的三夫人。
静静地坐在外墙的角落里,哄闹隔断在门内,身后摆设着几盆高大的万年青。
只要她愿意,可以在这个位置待到宴会结束。
最近身体不适,她不太敢喝酒了。
喝着茶水,瞥到对面的余城谨,周围莺莺燕燕,晃得她脑瓜疼。
不知道余城谨是资助人之前,她常常在新闻媒体见到他的绯闻女友们。
不过多是文字报道,露面的很少。
眼前的就是一个。
她记得好像叫林真真。
明眸皓齿的女人提着华贵的裙摆,慢慢走到余城谨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细嫩的双手衬得余城谨更白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林真真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下方的唇勾出一抹肆意的笑。
看起来聊得不错。
不一会儿林真真放下手,交谈了几句,聊得热络。
余城谨在她耳边的嘴一张一合,女人娇羞一笑,看周边女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挑衅。
白玉芙坐过来,“看到了吧,一个十八线女明星随随便便就能把你比下去,勾引你的丈夫,享受本该属于你的温存,比你这正宫,地位还高。”
“白小姐你是从哪个古墓里被挖出来的?”
白玉芙一脸茫然。
姜盐轻笑,“清朝灭亡一百多年,你出国深造,跳现代舞台剧,却跑到我面前一口一个正宫小妾。是不是要扶余城谨上位,三宫六院,你坐皇后,睥睨众生,母仪天下啊。”
白玉芙气得心在滴血,她天之骄女、歌舞剧院核心、才华横溢。
竟然被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喷成封建糟粕!
“逞口舌之快,算什么本事。”
姜盐自顾自的说,:“你听过企鹅的故事吗?企鹅讲究一夫一妻制,一方逝世,另一方选择自刎。不过白小姐一定不懂,毕竟你能接受几女共侍一夫。我不行,余城谨要真那样,我比谁跑得都快。”
白玉芙胸腔一起一伏。
这是在说她连只畜牲都不如!
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为了维持淑女的形象,她忍了。
扯着嘴角,“我说不过你,不代表你一定能赢。”
姜盐的目光与她对上,优雅淡然,“白小姐,可以去别处待着吗,看到你,我生理不适。”
白玉芙扯唇一笑,“急什么,我话还说完。听说你送了城谨哥一栋酒楼,想帮他重振事业。呵呵,姜盐,你在想什么呢?觉得他会感动?为了你改掉花花肠子?我以前做得不比你少,才稍稍打开了他的心。他这人外热内冷,要接受一个人不容易,忘记一个人也很难。我比你了解他。”
“白玉芙,我最后说一次。”姜盐目光对上她,眼神薄凉,“我们结婚了。请你不要破坏我们的生活。”
“好,一辈子很长,我等着。”白玉芙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起身,避开姜盐的视线。
走到孙韭荷面前,细手一指,“秦夫人,您不是一直在找姜盐吗。我刚才看到她,就在那边,万年青盆栽后面。”
听到姜盐的名字,孙韭荷掩盖下去的怒气撺掇而出。
朝着万年青后面冲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我儿子的手是不是你找人砍断的!”
几天不见,孙韭荷风韵犹存的面相一去不复返,眼珠布满血丝。
陈旧的皱纹爬满眼角,比楚苏音描述的还要显疲态。
周边的声音太大,姜盐凝结着眉,提高了音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亏心事做太多,还指望苍天饶了他吗。你要是再胡搅蛮缠,我立马报警。”
“好啊!你报啊!让警察来判你个故意伤害罪!除了你还有谁,狰儿他打小就听家里的话,对他爸爸言听计从,自从你出现,他开始赌,开始不听话,千方百计设计这个,设计那个,都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
说着,孙韭荷双手附过来,紧紧扣住她的脖子。
座椅距离桌子相当近,姜盐根本来不及反应。
上回被歹徒牵制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眼前越来越迷蒙。
朦胧间,熨帖契合的西装周正地出现在视野范围,领口叉开了一颗纽扣,眼眸敛着淡淡的情绪。
生死之际,她朝着余城谨的方向竭力伸手,余城谨站在不远处,似乎是看到了她。
随即,耳边清零哐啷一声声响后,挤压在脖子上的压迫感一下清干净。
红酒翻反,浸湿了她长裙。
她脑袋肿胀,费劲地撑着站起来,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姜盐,姜盐,你没事吧。”
一根棱锥穿过神经,姜盐震愣。
声音有些熟悉,不是余城谨。
是楚苏音。
“姜盐!有没有事?”楚苏音按抚着她的后背。
扭头斥声道:“秦夫人,我楚家念你是贵客,请你过来赏个脸。您好歹是平城四姓,在这里大吵大闹,丢的不是你的脸,是秦叔叔,以及整个秦家。”
孙韭荷惊愕地抬起双手。
她差点杀人了?!
差点?!
看了眼姜盐,浑浑噩噩地离开这里。
歇了一会儿,姜盐清醒过来,喉咙还是有些不适。
这时,下人来叫,“小姐,宴会要开始了,老爷让您赶快回去。”
姜盐明白过来,楚苏音是平城豪门楚家的千金。难怪她生日,出事这么阔绰。
楚苏音不放心她。
姜盐按着她的手,“你先去,我歇会儿就行了。你刚才那些话,能震慑到孙韭荷,她不会再来找麻烦,放心。”
“那我先过去,有危险你打我电话。”
走出去又回头,“我不是故意隐瞒身份,有时间跟你解释。”
姜盐点点头。
长裙凌乱不堪,她去了卫生间。
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刚才在余城谨旁边的那个女人也在,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补妆。
端着粉饼盒子,把整张脸几乎补了个遍。
避开她,把包包放在洗手台上,姜盐侧头去擦下摆的酒渍。
想起刚才近在咫尺的余城谨。
眼前渐渐聚拢一团雾,又酸又痛。
她很确信,孙韭荷抓着她脖子那会儿,看到了余城谨。
故意没反抗,想赌他的在意。
她输了。
正在她出神之际,林真真趁她不注意,不经意丢了一个东西进她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