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萧玉尘浅浅睡去,姜椿喜悄悄退出房中。
天边已破晓,瑟瑟冷风在她开门那一刻灌入屋中,姜椿喜赶快将门关紧,萧玉尘再禁不起风寒了。
折腾整整一天,她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屋子了。
屋子里被人打扫过,哪怕许久无人居住也没有任何霉味,踏入房间时,她深深叹了口气,“爹,怎么没睡。”
姜介元坐在她的床边,“终于回来了。”
“等了我很久吗?”
姜介元缓缓起身,目光温和,“不多不少,刚好一整晚。”
她不知如何解释今日反常的一切,只是钻进姜介元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爹,大家都还在,真好。”
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柔声应答,“傻丫头,我们一直都在,从未有人离开你。”
姜介元将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里,轻声道:“这是三皇子随着拜帖派人送来的,他再过几个时辰就会登门了。”
她已经手握锦盒,轻靠在姜介元肩头,“女儿不想见他。”
“你是姜家的女儿,不想见的人自然有办法避开的。”
姜介元低声安慰,“爹也可以替你回绝。”
姜椿喜扭开头,声音闷闷的,“人在京都,总是避不开的。”
“爹以为你与那三皇子有情。”
从姜家领命驻守边疆开始的十年光阴里,无数只累死的信鸽似乎是他们情谊的最好证明,姜椿喜十二岁便跟随姜介元到了苦寒之地,她也以为与自己自幼相伴互通信件十年的徐呈年和她有情。
她嗤笑一声,虚伪做作的热情与亲近,如何走进一个女孩的心,如何让她甘心为自己卖命,这些技巧都被他完全掌握了。
姜介元用笃定的语气和她交心,“若阿喜有喜欢的人了,应早与爹爹知晓,阿喜的心上人,必须是夺嫡乱战的胜者。”
这句话姜椿喜已经原原本本地听过一遍了,如今再听,心中难免酸涩。
姜椿喜打开手上的锦盒,是一对明珠耳环,她又将它合上丢在一边,“爹,您说的这个人,一定不会是徐呈年。”
姜介元的手想要抚过姜椿喜脸颊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手老茧,翻手过去用手背宠溺地碰了一下她的脸,“满身血腥气,阿喜带回来的那人是何底细你可知晓。”
“什么都瞒不住爹,您竟知道我带人回来了。那人说是元启的商贾,来京都做生意的。既救了他,伤没好时便不好将他赶出府去,这件事女儿自有决断。只是徐呈年的来意,怕是来显摆昨晚他与付缘的赌注。”
姜介元狐疑地看着她,“赌注?”
“徐呈年与付缘用军粮做赌注,在醉月楼开赌,他给湫吉传信,让他亲眼看看他三皇子是如何让付涛不能翻身的,这军粮多半是要赠与咱们姜家做军需的。”
姜介元本是有些困乏,一听这话清醒了一半,“胡闹,他们怎可用国库的军粮做赌注,姜家是万万不能收的!”
椿喜放缓语气说道:“不,我们要收,而且是统统要收。”
姜介元很是疑虑,当今的皇帝可以纵容皇子私下相争,只要不摆在明面上撕破脸皮让他丢人,他便不会过早插手。
可他万不能忍有人觊觎他的国库,前朝国库亏空,他耗费不少心力才稍稍补救,后宫妃子跟着他穷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劲来。
前些年大皇子想让皇帝播些银子造个祭台,为遭受天灾的百姓祈福,如此合常理的一个请求,大皇子还是被皇帝好一顿责骂,禁足在府。前户部尚书也是偷偷揩油,被皇帝知情,直接连累全族。
姜介元试探性地问,“你确定?”
见椿喜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也只是攥紧手,咬紧牙,一口应下。
“爹本不想多嘴的,不知底细的人终究不能轻易信任,在乱世中也是不可结缘的,否则终究是徒增伤悲。待他伤好,找个缘由打发了他出去吧。”
椿喜不语,前世从未见过此人,今生老天安排他们这么早相遇,是不是想提醒她,这是个关键人物呢?
姜介元走后,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杂乱的思绪惹得她头痛,京都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相互之间的交情和皇子与大臣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靠她自己理都理不清。
迟迟不能入睡,她索性起身到后院拉弓练箭,重复拉弓这个过程,姜椿喜手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又开始渗血。
天渐渐亮堂,府中的婢女开始做事,她还是不停冲着靶子射箭。
直到门口的小厮前来禀报,三皇子已经在门口处下马车了,她才放下弓,擦了把额头沁出的细汗。她低头看着颤抖着的手,有些人还是必须见一见的……
姜椿喜回屋换衣服之际,徐呈年跟着门口引路的小厮一道走到前厅,在前厅等候的姜介元因与椿喜夜谈,眼底也是一片乌青。
他冲徐呈年微微拱手,“三皇子来得这么早,在下这府中还没有准备好早膳,招待不周了。”
徐呈年赶忙扶起他,“勇冠侯说笑了,我今日早早进宫向母妃请安,她嘱咐我要来看看郡主,她一女子在边疆辛苦,母妃命我带来许多新鲜物件赠予她。”
他一挥手,箱子源源不断地送进勇冠侯府。
此时姜椿喜换了新衣缓步走到他身边,她还是对他淡漠地笑,“东西就不必了,替我谢过皇贵妃娘娘。”
“阿喜妹妹哪里话。”
椿喜伸手请他移步偏殿,姜介元借口自己乏累要回去小憩片刻,就不打扰孩子们的重逢了。
显然,这更合徐呈年的意。
坐在偏殿,姜椿喜将一壶酒温在火炉上,徐呈年在她面前端坐着,他时不时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他掏出一摞信,“阿喜,这些年你我互通的书信已有厚厚一叠了,若不是今年拜贺父皇整寿,我们都不知何时能够再见。”
说着,他将信件挪到姜椿喜眼前。
椿喜移开眼,面上不带一丝情绪。
徐呈年顿了顿,“父皇将西京封给我做了封地,你若此次入京可多待些时日,我们一起去西京看看吧。”
姜椿喜眼底的厌恶难抑,只不过是稍瞬即逝的,细看她的表情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笑着替他斟了杯酒,“三皇子来找我就是为了此事吗?”
“其实,是我想问你……”徐呈年斟酌着词,他看着眼前的清冷的女子,眼神中有一点困惑和些许怒意,“为什么对我的态度这么……”
“为什么?”
姜椿喜打断他,“你我只是幼时有些许情分,我对三皇子的态度与别人无异,椿喜不知有何不妥。”
徐呈年被这句话堵得语塞,因新荣皇贵妃的缘故,他也算自小被人捧起来生活的,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般不耐烦。
良久,他苦笑着摇摇头,“阿喜,你真的不一样了。”
“你我之间并无情分,毫无关联......”
听到这话,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没等他说完便打断,“并无情分?毫无关联?那你告诉我,这些年我们这些信件算什么!”
鬼使神差,姜椿喜轻飘飘地说出一句,“算你倒霉,也难为你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纸墨。”
徐呈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见她态度温温的只能暗自咽下这口气,他一口饮下面前的温酒,想来他是喝不惯边疆的酒,一杯下去辣得直流眼泪,他一边咳一边道:“边疆民风彪悍到如此地步了吗,竟在清晨饮这么烈的酒。”
姜椿喜没理,只是展开这些信件一一查看,边疆的大事小情她统统写在信中与他分享,可收到他的回信,大部分都是轻飘飘几句不痛不痒的慰问,她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被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对他倾心。
她眼波流转,有些许落寞,将这些信统统扔进火炉里,看着它们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