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宅子一向只由一名掌事在打理,姜椿喜翻遍后院都没能找到够用的伤药。
于是她便让姜湫吉趁着夜色到京都城内暗中去请来一位本土郎中。
郎中见湫吉一路将他领到侯府门口顿觉脚软。
湫吉回头一看,年岁不小的老郎中满头大汗嘴唇惨白,他赶忙扶着他,“天呢老头,您要不先给自己看看病,您这是怎么了?”
“老夫上虽没有老,可下有小和更小,这……”
湫吉也是会了意,“你觉得你要是看不好病,我们姜家会怪罪你?”
老者点头。
姜湫吉指着天,“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姜家会不会做这档子事,你抬头问问天!”
姜椿喜推开府门,左顾右盼,“吵什么,快进来!”
湫吉推搡那老郎中一把,用眼神威胁着他,那老者捋了把胡须,“老头子我豁出去了!”
椿喜责怪姜湫吉在府门口逗留太久太过引人注目,他忙辩解此刻大道上早已没人了,他留意了,并没人看到他们。
椿喜叹息,老皇帝的黑甲暗卫并不是浪得虚名的,既然被盯上了,应该事事小心才对,可萧玉尘的伤偏偏又必须要请医者来看,此事还需想个借口到时候应付皇帝。
老者低着头,跟着姜湫吉的影子走,他冷不丁地停下脚回身,老者一时刹不住撞进他怀里。
姜椿喜看出他的踌躇,“您放心,请您来是看一个病人的,不会惹祸上身,诊金也不会亏待您的。湫吉还小,态度不好,我替他向您赔罪。”
她躬身行了个全礼,郎中端扶起她的手臂,也稍稍心定,“郡主哪里话,治病救人是老夫职责所在。”
姜湫吉小声嘟囔道:“我怎么态度不好了……”
待郎中看到萧玉尘后,更是全身心投入进去为他诊病。
勇冠侯府静得出奇,只剩火烛燃烧的声响和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老者诊着脉,随后啧啧摇头,“太恶毒了,太恶毒了。”
椿喜蹙眉凝视着他。
“这位公子筋脉寸断再生,内息全摧,曾经中过软骨散,还有额外三四种毒,具体是何种毒药,在下也猜不出。只不过这几种毒日积月累,对身子的伤害极大,如今想习武怕是再无可能了,若不细细调养,恐怕寿数难长。”
姜椿喜倒吸了口冷气,“他身上的伤……”
“身上的伤不要紧,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他身上残留的这几种毒还未完全发散,需要静养,老夫写个药方,郡主寻来喂他服下,他自会好转。”
送走老者,姜椿喜快步走在廊下,到了萧玉尘所在屋子的门前,刚想推门的手顿在空中。
元启商贾,为皇帝贺寿期间在京都遇刺,不管是为财,还是其他什么目的,杀手未得手,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不知会不会追打至此,宋明嫣门前护卫不能大意。
她吹响挂在颈间的玉笛,四名女侍卫踏月而来,虽踩在房檐上却无一丝声音。
她们四人一齐单膝点地,“郡主。”
姜椿喜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梅、兰,我命你们守在母亲身边,要寸步不离。竹、菊,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守在暗处,不能让任何一人进入这间屋子。”
四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抱拳领命,踏月而去。
让姜椿喜最最骄傲的,除了她父亲一手培养的善用暗器的芸儿,就是这梅、兰、竹、菊,四名女侍卫。
她们本是边疆逃荒难民的孩子,因朝廷遣来赈灾之人的暴力压制,她们与家人走散险些饿死。姜椿喜救了她们,一直带在身边细心培养,也算是她为宋明嫣置的最后一道屏障。
椿喜回身,屋门开了个小缝,萧玉尘已经在他身后站了不知多久了。
她没多说什么,推门进去将门关严,“大兖不比你们元启,此时正值隆冬寒风肆虐,就连地上的枯草都会抖一抖。你身子弱,门窗要关紧,我明日让人多给你备些炭。”
萧玉尘冰凉的指尖为她抚掉肩头的尘,随后他就这么愣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
姜椿喜缓缓抬眸,直视着他,“袭击你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不知。”
“你一个商贾随着你们大皇子的礼队来京都做什么?”
“我是开书坊的,余下的钱开了个小香料行,来大兖发展,前途更光明。元启近年来天灾频频,百姓买米都需三思,谁会花钱买书和香料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椿喜暗自念道,想必他身上不为凡俗的熏香气便出自他的香料行吧。
见他略有些伤神,姜椿喜语气中带些宽慰道,“如今你可有地方去?”
萧玉尘摇头。
“你不是要来开店的嘛。”
萧玉尘摊手,“如郡主所见,多年积攒下来的财产,统统被人掳了去,哪还有银子开店。”
“他们是为财,还是要命?”
见椿喜眼神逐渐犀利,萧玉尘也明白她是在套自己的话,他刚要开口,喉间就涌出一股子咸腥的液体,他遮挡不及,呕出一滩瘀血。
他直直向后倒去,椿喜顺势揽住他的腰,让他倒进自己臂弯里,“被人下了这么久的毒你都未曾发现,都不知道找个郎中来看。”
他张合着嘴,还想回答她的问题却被椿喜捂住嘴,“算了,省省力气吧。”
她将萧玉尘扶上床,果断地剪断手边的棉帕为他擦拭血迹,然后随手将血帕扔在床边。
“你躺着别动。”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内力并非深厚,今夜频频为他顺气,此时一番动作下来便有些气喘,萧玉尘捕捉到这一点,侧身倚在床头闭眸休息,不肯让她再碰自己。
他无奈开口,“郡主,如此情形实非在下所愿。京都周边萧家的店铺不少,待我好转些,将它们统统攥在自己手心后,一定会报答郡主今日救命之恩……”
姜椿喜固执地摇头,“乱世之中,商贾人家本就不易生存,我救你也并非是图日后回报。”
萧玉尘缓缓睁眼,转过头望着她,“郡主,我知你心中所想,往后在下拼尽全力也会让郡主如愿。”
椿喜沉默片刻,随着逐渐上扬的嘴角,脸上绽开一个鲜花明媚般的笑容,这个笑容又如冬日暖阳般和煦。他说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愿,这完全是胡诌,自己的心如今正渐渐被阴霾所笼罩,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你知我心中所愿?”
萧玉尘呆呆地看着她的笑,也许是太过明媚,他竟看的入了神,“是……”
“说来听听?”
“搅动风云。”
这四个字一出,姜椿喜的笑彻底凝在嘴角,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新生的这第一天涌动的心思究竟可以用什么词语来概括。
可萧玉尘似是有读心术一般,精准的说中了她。没错,她就是要在这风暴将至的大兖搅动风云。
前世三皇子被姜家亲手送上至尊之位,今生,他的富贵之路一定要截断在她手上。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