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镇悲与洛然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其实他说得没错，照文帝那个无理到有些残暴的性子，知道了恐怕不会觉得洛家有心爱民，反倒是会认为他们不把皇权看在眼里。
真有可能招惹来杀头之罪。
至于蛮王为何突然点明这个道理……到底是真的想告发，还是为了威胁他们？
洛然拿捏不准他的想法。
虽则如此，她也深知，越是乱了阵脚，越会得不到蛮王的尊重。
“王上说笑了，我觉得，您不会这样做。”
蛮王循声望去，清亮的女声正来自洛镇悲身边的小姑娘。
眉目如画，肤白如雪，看上去就像不知民间疾苦一般。
真不知道带个千金小姐来有何意义。
他不禁一哂，颇为轻蔑地摆摆手：
“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若想劝说本王，不如叫你父亲来。”
说罢，一旁的阉人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洛然没生气，只按住她爹，施施然起身对着蛮王一拜：
“王上觉得小女不懂大事，小女却觉得王上有点儿自大。”
“然宝！”
她话音刚落，洛镇悲就眉头一皱，霍然起身，拉住洛然就要向蛮王道歉。
洛然倔强地撇开她爹的手，用力摇摇头，转而耐心地等待蛮王的反应。
出乎洛镇悲意料的是，蛮王并没有勃然大怒。
他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叩了叩王座，几乎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小姑娘，本王很想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见状，阉人都为洛然捏了一把汗。
他们的王上虽然不像中原皇帝一样喜怒无常，但在动怒的时候越平静，越是暗潮涌动。
只怕洛然若是回答得不符合他的心意，明天就会被扔进竞技场当人肉靶子了。
“王上不听小女解释，仅以年龄识人，不就是一种自大吗？”
洛然依旧不卑不亢，惹得蛮王多看了她几眼，眼底一片波涛汹涌。
他不怒反笑，片刻之后竟是痛快承认了：“是，本王的确有些自大。”
“本王可以给你解释的机会，不过在本王的领土内，还没有人能够挑衅了王族而活着出去。”蛮王冰冷的声线响彻整个大殿，威胁意味十足，“若是你的解释没有说服力，那就是在冒犯本王，懂么？”
洛镇悲听罢，心下更是慌乱，想要替女儿求情，忽然对上洛然笃定的眼神。
她袖子底下的手悄悄在洛镇悲手心里写字。
“相信我。”
洛镇悲叹息一声：
是了，然宝多少次为洛家出谋划策，作为父亲，如果暂时无法帮忙，就应该相信她。
见爹爹没有再阻拦自己，洛然镇定抬头，清澈的眼神仿佛能望进蛮王的心底：
“小女明白。
小女之所以觉得王上不会告发我们，是因为这样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蛮王冷笑：“把你们交给文帝，或许能缔交两国之好，何乐而不为？”
洛然闻言摇摇头：“可是，我们失败了就失败了，大伙儿没东西吃，就只能想办法寻找食物，到时候灾民暴乱，大量涌入王上的领土，恐怕王上会得不偿失吧。”
蛮王的手指一僵，脸色变了又变。
没错，再强的武力也没法完全抵挡住暴动的百姓，灾民是杀不尽的，也肯定会给他的国家带来一定损失。
“而且，小女斗胆觉得，以文国陛下现在的能力，无法入得了王上的眼。”
洛然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气格外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在非议昏君，而是在讨论今天吃的什么。
蛮王沉默着，不为别的，为的正是小姑娘把他的想法说得透彻。
正如她所说，文国现在本就不太平，国君昏庸无能，四王虎视眈眈。告发他们，或许能拉进跟文帝的关系，但着实没有必要。
“所以，小女知道，王上肯定不想这么做。”
“哈哈哈，好，真是个巧舌如簧的小丫头，本王看轻你了！”
蛮王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他甚至欣赏地为她鼓掌。
“不过，说你大胆也不算错，毕竟，敢跟本王议论你们陛下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洛然笑吟吟的不说话，心里偷偷吐槽：
这不是为自找台阶的废话嘛。
从安宁帝登基起，统共就派过两个使节来蛮国。
蛮王见的文国人就这几个，除了她当然没人讽刺过安宁帝。
洛镇悲是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他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随后滴水不漏地接过蛮王的话头：
“蝗灾来势汹汹，我们陛下有心也无力，小女才会口出此言。
今日我们来此，也是不想见到更多人挨饿受冻了。恳请王上能够给我等这个机会，使我等可以救百姓于水火。”
洛镇悲说着，再次深深一拜，随后打开了那价值连城的珍宝箱。
正当此时，有人朗声道：
“不错，两位客人远道而来，又是诚心请求，儿臣也希望父王能够承了这个情。”
洛然循声望去，那是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人，虽着华衣，气质不染凡俗。
他相貌俊美，瞳仁是不同于中原人的琥珀色，本应温润的瞳色却因他冷淡的气质而显得凌厉。
“真是稀罕，你居然也有为人说情的时候。”
蛮王看到少年，面色温柔地摇头叹息，“二位贵客还真是有本事。”
洛然确定她没与这位贵族少年见过面。
既然素未谋面，他又为什么会为他们说话？
洛然心里疑惑，眼见着少年走近了些。
那装满珠宝的木箱熠熠生辉，他看都不看一眼，只向他的父王行礼，又有意瞧了洛然一眼，才继续说：
“他们有想法也很有诚意，父王不妨做个顺水人情，这对我们并无坏处。”
蛮王看出了父女俩跟文国皇帝的关系似乎有些不对劲，也并非普通的商贾之家。
他想着试探出两人的真实身份再做打算，没想到拓跋璟也站在他们那边。
简单思考了一下利弊，当下也不再犹豫了：
“也罢，是好事一桩，本王就应允你们。”
洛镇悲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我等替文国百姓谢大王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