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洛屈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服下的药液从胃里进入他的血液中,逐渐流淌进全身。
起初,洛屈的意识昏昏沉沉的,暖热的药液就像融进他的身体了一样,他感受不到其他的变化。
慢慢的,汤药开始发挥作用,他浑身四处都传来细微的疼痛。
洛屈依然沉浸在睡梦里,只是不自觉地牙关紧咬起来,脸上也流下几颗汗滴。
随着全身上下那涌动的热逐渐散去,细微的疼痛也慢慢地消失了。
此时,费苗七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看到病床上的洛屈,还是紧闭着眼睛的模样,她心里漫过一阵不安。
坐在床沿,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探了探洛屈的额头。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原本滚烫得能蒸个鸡蛋的额头,居然有了变凉的趋势。
而洛屈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绵长,越来越平静。
费苗七大喜过望,用拐杖戳了戳地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旭儿,快过来!你爹看上去快好了!”
洛旭听了,像一个弹簧一样蹦起来,兴高采烈地跑到屋子里。
洛旭在他母亲的示意下,摸了摸洛屈的额头。
“臭丫头还真没有骗我,哼,她也就这点用了!”
想到洛然被他威胁时都平静无波的样子,洛旭心里不但没有丝毫的感恩之情,反倒是萌生了新的想法。
“娘,你说我们也有这么好的药方,不如,就用它来换钱?”
“怎么个换钱法?”
现在他们手头正缺钱呢,费苗七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洛旭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在看什么满堆的金山银山。
“简单,我们坐山吃山,坐水吃水。
你别忘了,她给了我们药包,只要照着这个药包的量采点药,宣传出去,说是治病的神药,不愁没人用米粮换!”
洛旭的脑子一般只有两个时候最为灵敏,其一就是动歪脑筋的时候。
他眉飞色舞地想着,费苗七摇摇头:
“都冬天了,哪儿来那么多不同的药材,你想得倒是美!”
洛旭听了,嗤之以鼻:
“娘,你可别太死板了。这儿是冷,可又不是所有的药草都枯死了。
我听说靠近蛮族那边的地带,就暖和点,肯定长了不少这东西,咱们怎么就不能去碰碰运气?”
费苗七还是犹豫着。
她清楚,这儿的流民很讨厌他们,也并不是什么好惹的。
如果他们做的药包里缺斤少两,没什么效果。
指不定哪天就有人闯进家里把他们揍一顿了。
洛旭沾沾自喜着,回头一看,发现他娘心不在焉。
顿时有点不爽了:
“再说了,药草之类的,还不都差不多,多点少点的,对这群刁民能有什么影响?
实在不行,我再去洛家弄点来就是了。”
有了上回的经验,洛旭知道洛然房间里有一个大中药橱,里面林林总总的都有百来味中药。
他眼馋得很。
更是笃定在时疫这段时间内,洛家会一直像这次一样无暇他顾,任由他当个梁上君子,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费苗七一听,也觉得能拿洛家人兜底,算是个挺不错的办法。
憔悴的脸像是沐浴了阳光一样,瞬间亮了起来。
只是眼珠子里,都还是利欲熏心的贪婪:
“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们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一看又到了喂药的时间,洛旭便兴致勃勃给他爹喝了药,跟着他娘放心地带着一袋药包离开了家里。
准备上山,差不多的草药,开始制作所谓的“神药”。
屋子里又只剩下洛屈。
他现在的情况,与洛旭和费苗七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呼哧、呼哧—”
洛屈两道黝黑的眉毛紧紧地绞在一起,无意识地喘着粗气,整张脸都被烫红了。
自从他第三次喝下汤药后,这药就没再发挥出预想中的作用。
洛屈在昏迷中,只感觉身上像是藏了一个巨大的太阳,喷薄而出的热气,让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仿佛在烈火中煎熬。
尤其是他的额头,很快就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如果有人在场,把手盖上去,恐怕会吓得立刻缩回手。
他的体温,已经是接近极限的高热了。
“救命,救命……”
洛屈在混沌中煎熬着,仿佛被搁在火架上炙烤一样,终于无意识地出了声。
喉咙像被撕裂了一样极度的干涩。
他仿佛在不断下沉,坠入浓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那片光怪陆离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洛家五子的面容。
那一张张英气勃发的脸,皆是面无表情,看着他遭受酷刑一样,极端地痛到死去活来。
洛屈很快出了一身冷汗。
有一点意识回笼了,他的手指动了动,除此之外,竟然是没有了力气,甚至连睁开眼皮都困难。
好难受,谁来救一救他……
洛家五子的音容笑貌,对他来说像是一团团得阴影,无论如何都无法驱赶走。
旭儿,费苗七,他们在哪里……
“二叔叔……”
蓦地,耳边不知为何传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
黑暗中,洛家五子都消失了。
却又出现一个娇小的人影。
那人转过头来,还是个三岁的奶娃娃。
可那张天真的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似乎可以洞悉一切的笑容。
洛然,是洛然!
洛屈浑身一震,几乎要裂开的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洛然在对他笑。
“救、命、啊——”
洛屈的头疼得快疯了,时疫所带来的高热,让他几乎丧失了任何的理智。
他仿佛全身泡在一片岩浆里,又疼,又烫,无法逃离,整个人都快被蒸熟了。
痛不欲生。
渐渐地,洛屈脑海里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了。
神智也被烈火焚烧殆尽。
他整个人都融化在了岩浆里。
还在抖动的手毫无征兆地垂下,洛屈还在上下动的眼皮,也陡然停止了翻动。
洛屈死在了这场绝望的高烧里。
“爹,爹?”
屋里是诡异的宁静,从外面回来的洛旭莫名感觉哪儿不对。
他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洛旭试探性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