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马车已备好,请随我等去洛阳。”李平接着抬起手臂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便自觉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傅兰茵指甲扣紧掌心,隐隐有预感,这一去不会遇到什么好事。
披甲戴胄的士兵们为她开出一条路来,她强忍住心悸之感走过去。
言文见她要走了,忙开口:“郡主。”
傅兰茵顿住脚步,她倏地转身走向言文,附在她耳畔私语:“劳烦你告诉郁萋,火速传书给骠骑将军,让他调出八百人去洛阳找我。
若我有任何意外,那就不惜一切斩杀卫尉李平。”
言文心中大惊:兰姐姐有危险!
她抬眼,傅兰茵的背影,被层层士兵包围住,森森铁甲,肃穆威严。
而李平此刻望着傅兰茵的背影,脸上的肃穆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
坐上马车后,傅兰茵心头更是惴惴不安,这种不安,随着马车渐渐驶离弘农郡城,越发强烈。
有了前世之事,她很难信任李平。而且他一路跟踪她,在傅太后的默许下,对她见死不救。
傅兰茵以为自己早就有了权力,可实际上,她还是傅太后掌心被扼制住咽喉的孤雏。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顿,随即马儿嘶鸣着震蹄,疯狂地向前冲去!
由于速度过快,傅兰茵毫无准备,身体骤然向前倾倒,额头撞到了马车上的木板,当即红肿一片。
怎么回事!
马车还在冲向前,一阵又一阵的颠簸,她死死扣住马车的内壁,稳住摇晃的身形。
掀开车帘往前一看,只见前方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再这么下去,马车就会撞上崖壁,撞个粉碎!
傅兰茵当机立断,从马车上一跃跳下,身体重重砸入雪地里。
“嘶!”
她轻声呼痛,再这样下去,她这只手臂迟早要废掉。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傅兰茵警觉抬头,是李平带人追上来了。
她直接翻身顺着山坡滚下去,坡度不高,她没有摔伤。
山坡上传来声音:“卫尉大人,马车内没有郡主。”
李平阴沉的声音接着传来:“搜!一定要找到郡主的尸体。”
尸体?
傅兰茵惊怒,他们果然想要她的命!
姑母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山坡上,李平继续道:“乐陵郡主去往洛阳求药的路上,遇刺身亡,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士兵们齐刷刷应和。
傅兰茵的心绪乱得不行,士兵们很快就会来搜查,她若被抓住,便是死路一条。
捏住一把雪,冰冷的触感令傅兰茵更加清醒。
她匍匐在雪地中,往更隐蔽的地方爬去,爬出士兵可视的范围后,她站起身往前逃去。
此刻被人追杀逃窜的情景,一如前几次,她何德何能啊,短短几日被四路人马追杀。
傅兰茵咬紧牙关,归根究底她这些时日的狼狈,还是因为她不够强大!
她第一次在心底渴求拥有兵权,只要她拥有了自己的兵马,便不用再仰仗他人庇护,或是受制于人了。
其实,傅氏一族在军中的威望权柄远胜过皇族。
可正如傅太后所言,他们只会将家族的权柄交给男子,交给戚楚天,哪怕他都不愿认祖归宗。
若她是男子就好了......
被逼到绝境的这一刻,傅兰茵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一名男子,这样便能轻易得到家族的支持。
风雪冷如利刃,她面如刀割,心里却有一股烈焰烧穿了恐惧。
她要活下去,要争权夺利!她一定要和他们一样站在高台上,拥有逐鹿天下的资格!
傅兰茵逃入林间,寻到一棵树下藏起。
她努力克制急促的呼吸声,侧目向外面望去,那群士兵已经追上来了。
身体突然往下陷。
傅兰茵忍住惊呼,重重落地,一团积雪从树干上砸下,正好盖住她的身体。
她应该是掉进猎人设的陷阱里了,好在里面并无利器,厚厚的积雪掩盖住她,傅兰茵只觉得是上苍在帮她。
头顶传来盔甲碰撞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傅兰茵动也不敢动,积雪压住她,越来越重。
她逐渐听不清上面的声音,但她不敢冒险出去。
傅兰茵很冷,冷得手指都僵了,身体上的冰雪已经冻住,意识也被冻住,她只能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恍恍惚惚入梦里,回到儿时在院子里玩雪,阿娘温柔笑着,给她堆雪人。
阿娘很高,小小的她只能抱住阿娘的大腿。那时,她以为长大就能一下子扑进阿娘怀里,贴着阿娘的衣襟闻香香。
可是,她注定得不到那样的美满。
“阿娘,我好冷......”
傅兰茵昏昏沉沉,早已忘却了自己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身上逐渐轻快,她被人从雪里扒拉出来。
“怎么掉进陷进里了?”
耳畔的声音并不清晰,傅兰茵眼皮沉重,始终睁不开。
“姐姐,醒醒啊。”
这次傅兰茵听清了,是一名少年在呼唤她醒来。
他还叫她姐姐。
过了一会儿,少年见傅兰茵始终没有反应,便让她靠在背上,稳稳背起她,沿着山路走出山林。
傅兰茵靠在少年的后背,身体逐渐有了热气,她睁开眼,声音微弱:“多谢搭救。”
少年十五六岁,埋怨似地开口:“姐姐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路不走,非要钻林子里去,看来我得日日去坑里看一遍才放心。”
傅兰茵静静听着他的抱怨,少年背着她稳稳向前,一路上并不颠簸。
“姐姐怎么不说话?”少年怕她又晕过去。
她微微张口:“曾经也有一个人,就这么背着我走了长长的一条路。我们一般大,他那时还没有我高,却能稳稳当当地背起我。”
“他是谁?”
他是谁啊......傅兰茵突然忘记了记忆中,那名少年的名字。
“他是,我的弟弟。”她细碎的声音被风雪吹散。
少年似乎怔愣了一瞬,眼眸暗了暗:“是吗?”
雪地上,两串脚印延伸向远方。
少年将傅兰茵背回了家中,他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便也没什么顾忌地将人放在床上。
热汤喂进傅兰茵口中,辛辣之气在齿间蔓延,身体逐渐回暖,她睁开眼。
“姐姐将就用些姜汤暖身子吧。”少年一边喂她,一边喃喃自语。
“如今这世道,人愈发不好过活了。姐姐是哪里人?家中父母还在吗?”
傅兰茵垂眸,淡淡道:“我父母亡故。”
“好巧,我也父母双亡。”少年竟是笑了,笑中却满是苦涩。
静默半晌,他又落寞道:“也不一样,你还有个弟弟感情甚笃,我虽有个亲姐姐,却还是孤身一人。”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年,这个世道,人人自危。每天都在死人,几年后到了乱世,死的人只会更多......
之后,傅兰茵在少年家中一连修养了半月,身体才逐渐恢复。
她也是没法了,身上带着太多伤,外面都是想要她性命的人,倒不如这个小村落安全。
这日清晨,少年跑进鸡窝里捡鸡蛋,递给傅兰茵:“姐姐拿去煮了吃吧。”
傅兰茵接过鸡蛋却没有应下,“将鸡蛋放起来吧,我在此地留不长,到了年节你也好吃。”
少年轻笑一声:“看来姐姐是快要离开了,不过这些东西留到年节作甚?有没有明日还不知呢,该吃吃该乐乐。”
傅兰茵张口,却无言。
她也无颜去宽慰少年会有以后的,她无法笃定,也做不到保证。
盛世,不一定是百姓的盛世。但乱世,只是百姓的乱世。
“扣扣扣”,小院的木门被人扣响,外面传来男子浑厚的声音。
“雁归!村头来了好多骑马带刀的官爷,让村里人都到村头去,你快来,慢了小心被官爷治罪!”
傅兰茵闻言,心神一凛!
难道是李平的人马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