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心脏狠狠一跳,骤然抬眼望着傅兰茵的背影。
她是来为天子求药的,却为何要为他千金买药?
“去将黄金抬上来。”她也未曾理会言卿是否答应,只命令士兵去抬黄金。
山白大夫瞪大眼睛,看看傅兰茵,又看看她身后的言卿,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怎的,这乐陵郡主是要与温氏联姻了不成?
山白大夫满眼狐疑地看着二人,瘪了瘪嘴,心道:还千金买药呢,拿刚才给皇帝求药的千金来为温氏的二公子买药,真会玩。
他正想着,士兵已经抬过来一箱又一箱的黄金。
傅兰茵莞尔:“山白大夫方才已经看过,可还要再验一遍?”
“哼。”山白大夫冷冷一哼:“你倒是会出头。”
他并不情愿,但方才已经放出话去,如今见到了千金,必得兑现。
山白大夫一脸不情不愿地将言卿引进屋内,为他细细把脉。
“你的病,我早听闻过,寒气侵体损心伤骨,呛水后有了肺气炎症,这些只是小病,却硬生生被心病拖成了经年不愈的顽疾。”
山白大夫停下把脉,抚着胡须幽幽叹息:“我是大夫,医病不医心,就算开了药去,你心中仍旧郁郁,又有何用?”
“既然这些年来你自己都弃了自己,如今又为何来求医问药?”
说着,山白大夫愈发气起来,他要是早亡,必定是被这些不拿身体当回事的犟种气死的。
言卿默默良久,才道:“昔年意气行事,自以为早日魂归天地也是幸事。”
他侧目,与门外的傅兰茵遥遥相望,只见雪落了她满头,言卿放轻声音:“可现在,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山白大夫将两人的眉目传情望在眼里,鸡皮疙瘩起了一阵。
真是情痴,肉麻死了。
“命是你自己的,我只管治病,不管你何日想死,何日不想死。”
山白大夫斜斜睨了言卿一眼,算是给他一句忠告,便起身去写药方了。
傅兰茵静静地望着屋内,隔着重重雪幕,看着言卿起身出来,仆从撑开伞,清俊的身形被遮住。
“去取我的玉佩来。”
言卿的声音温润,穿透雪幕落入傅兰茵耳中。
仆从听了话跑走了,他撑着伞走过来,到傅兰茵身前。
雪幕中,油纸伞下,二人相对而立,伞上红梅点点,似有暗香浮现。
傅兰茵望着红梅看了一会儿,言卿望着她,眉眼温润细腻。
“长安城的冷香园中红梅开得最艳,日后可有机会与郡主同赏?”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如同他的人一般,不带一丝烟火气。
“会有的。”
她道,有了今日的事,他欠她一个人情。
“公子想要的,我会给你。”
傅兰茵说的是救驾之功,她垂下眼帘,拢住了眸子:“只是你不坦言身份,我该如何给呢?”
言卿眸中的点点情绪凝滞了,心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历经一次生死,如今重逢,她却还是认定他是为了救驾之功。
他心中苦涩,求一个救驾之功,不过是他当初为了留在她身边,编出来的理由。
他都快忘了,可傅兰茵却一直记在心里。还将他们之间的所有,都记在那莫须有的功劳上面。
言卿落寞,眸色沉下来。
雪幕绵长,二人相对而立,一人青衣出尘,一人紫衣入世,他们衣袂飘飘,恍若一对神仙眷侣。
仆从跑过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冰封,“公子,玉佩取来了。”
一枚圆润的玉佩送到言卿手中,望着玉佩,心中微微刺痛。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不该有牵扯,那就两不相欠,回归原位吧。
言卿望住傅兰茵,眼中有别样的坚定:“今日,郡主为在下千金买药,便与当日的救命之恩两相抵消了吧。”
他将手中的玉佩递出:“郡主若是接受,就请收下这枚玉佩,权当相识一场,留做纪念。”
言卿垂下眼眸,眼中的光亮尽数散去。
傅兰茵忽的面色冷凝,她接过玉佩,质感温润冰凉,有些想笑。
言卿啊言卿,怎会如此天真,招惹到她还想断干净?
傅兰茵冷笑,捏住手中的玉佩又松开手,玉佩陡然落入雪地中。
言卿心中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刀。
“言公子要两相抵消,那便如你所愿。”
傅兰茵转身背过他,撂下一句话:“只是纪念就不必了,萍水相逢不知姓名,纪念什么?”
冰天雪地中,女子的声音冷凝清绝,言卿身子一僵,他颤抖着手去拉住她的衣袖。
“我是......”
言卿坦言身份的话就要出口,傅兰茵却抬手抽出了被他握住的衣袖。
“你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不会相信他口中的话,她想知道什么,自然会去查。
傅兰茵踱步走出伞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前,不曾停留。
直到那一袭紫衣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只留言卿一人,眸中是一片枯槁似的绝望。
他在雪地中缓缓蹲下身,捡起玉佩......
傅兰茵踏出小院,才瞥见外面的戚楚天。他一双眸子黑沉沉,盯住她好似盯住食物的饿狼。
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在这儿站多久了?”傅兰茵冷冷道。
戚楚天不答,目光像是要将她盯出个窟窿来。
又不说话......
傅兰茵心中不悦极了,他真是年岁越长,越发不听话了。
“戚楚天,你一定要我连名带姓地叫你吗?”
戚楚天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最终只是嗤笑一声:“阿姐为人千金买药时,我就看着。”
他的语气中泛着酸意。
傅兰茵面色不虞:“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戚楚天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幽冷:“阿姐说的是,我如何能管得了,我只是好奇,阿姐是不想做皇后了,想要招婿了吗?”
他话里夹枪带棒,傅兰茵睨了他一眼,抬步就走:“即刻回长安,不得有误。”
戚楚天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紧紧握拳,心头妒火烧灼:哪怕她不嫁皇帝了,却也不可能是他。
可是……
谁要跟她当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