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别再说了。”
萧豫则有些痛苦,他缓缓闭上眼睛,良久才无力开口:“朕知道,兰茵没有理由去害你。可朕却不知你为何要诬陷她,盈儿,这到底是为什么?”
傅兰茵回想起昨日潘梦盈的话:你说,你我二人若是各执一词,萧豫则会相信谁?
现在,她们的说辞一致,萧豫则却笃信是潘梦盈诬陷她,为什么?
傅兰茵心有疑窦,望向萧豫则。
他立在那儿,身形单薄。
潘梦盈眼神阴狠:“傅兰茵怎么没有理由害我?她痴恋于你,爱而不得,而我们两情相悦,她妒忌我,要杀我......”
“够了!”
萧豫则打断她,声音发颤,甚至有卑微的祈求:“盈儿,不要再继续毁了你。”
他的话灼进潘梦盈的心底,她缓缓凄然一笑:“萧豫则,可这样卑劣的我,也是我啊。你让我不要毁了自己,可是,摧毁我的人还少吗?”
她声泪俱下:“你说过要娶我的,可你护不住我,现在又要另娶他人,是你有愧于我!”
萧豫则喟然叹道:“是我有愧于你。”
潘梦盈收起眼中的泪:“你现在都不相信我了,我还算什么?”
萧豫则沉默不语。
“阿豫。”
潘梦盈又柔柔唤他,那眼中的情意浓烈的仿佛要将他溺死:“你可还记得,当初......”
“朕现在悔不当初。”
萧豫则侧身避开与潘梦盈接触,他面色显现出怒气,冷冷开口:“朕会送你离开长安,今后都不要再回来!”
语罢,他拂袖而去。
傅兰茵看到盛怒之下离去的萧豫则,她都惊住了。
前世亡国时都爱得难舍难分的二人,现在就因为这件事,闹到这种地步?
她说不出来,道不明白。
直觉也告诉她,萧豫则说出那些话,定然有隐情,而潘梦盈身上,也疑云重重。
潘梦盈痴痴望着萧豫则的背影,眼中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黯然呢喃:“当初,我们在永巷终日为伴,我们在桂树下谈话到天明......”
空荡荡的殿内,只剩她们二人。潘梦盈不知疲倦地说着她与萧豫则的从前,而傅兰茵就静静听了一个时辰。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留下来听这些废话,但她就是想为现在的潘梦盈停留一会儿。
潘梦盈神情沮丧,心中痛苦,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衣襟,她却毫无所觉。
“我只是想知道,当他发现我变成一个恶毒的女子,还会爱我吗?”
从这一句话起,傅兰茵面前的潘梦盈,不再诉说她与萧豫则之间的种种,而是说起了她自己。
“我以为,我能带着潘氏全族的希冀活下去,我以为我与萧豫则青梅竹马,相互扶持,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潘梦盈苦笑一声:“可我的命运,就在两道圣旨中。一道圣旨,我家破人亡。再一道圣旨,我成了他人的所有物。”
“在柳莺坊中,萧豫则来救我时,我既庆幸,又觉得悲哀。没有他们,我根本无法自救。”
潘梦盈话中的苦涩,傅兰茵虽是局外人,却也深有体会。
“傅兰茵,我是真的羡慕你,你有权力。而我是一株菟丝花,只能依附他人才得以生存。”
听到这话,傅兰茵其实是想发笑的,菟丝花羡慕在金笼中张牙舞爪的鸟雀?
这大概是一种只有女子才能体会的悲哀吧。
潘梦盈幽幽一叹,似乎认命了:“无枝可依的菟丝花,要么被人于掌中把玩,要么跌落尘泥,被碾碎,我有选择吗?”
可下一瞬,她倏地抓住傅兰茵的双肩,四目相对间,傅兰茵望见了潘梦盈眼中浓密的屈辱与不甘。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卫玺!没有人!哈哈哈哈——”
潘梦盈骤然大笑起来,满目的凄然。
她紧紧拽住傅兰茵,癫狂疯魔般地质问:“傅兰茵,你也认为我不守妇德吗?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朝秦暮楚?
什么狗屁的出嫁从夫,嫁给谁,你们问过我的意愿吗?我不愿意,这桩婚姻便不做数!我不愿意,他卫玺就算不得我的丈夫!”
潘梦盈美目圆睁,哭到声嘶力竭:“他就是一个土匪,强占我的土匪!”
“我还做了一个梦......”
潘梦盈神情恍惚,她抓住傅兰茵的衣袍,就如抱住了茫茫苦海中的一根浮木。
“在那个梦里,我和萧豫则一起逃走,寄情山水做了一对布衣夫妻。”潘梦盈面上浮现留恋的神色。
傅兰茵眼瞳颤动,她不会也......
重生了?
她又突然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掩面悲泣:“可他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我悔过,哭过,但是没有人再听进去我的哭求!”
“我被卫玺日日锁在榻上,夜夜受辱,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却劝我与他的父皇重归于好?”
傅兰茵听到此,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潘梦盈也重生了。
面前的女子悲恸到哭着笑起来:“可笑,可笑!他叫了六年父皇的人明明是萧豫则,若说养恩不及生恩,可我这个生他养他的母亲,却也比不上那个所谓的生父!”
潘梦盈已经陷在前世的泥泞中,倒在傅兰茵怀中声嘶力竭。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傅兰茵,你知道吗?你在那个梦里早就死了,死无全尸啊!”
潘梦盈的悲鸣与傅兰茵的淡然对比鲜明,倒不是她无情,而是她早就悲鸣痛哭过了。
所以她现在感同身受,稳稳当当接住了潘梦盈即将力竭的身体。
“傅兰茵,你甘心那样的结局吗?你甘心吗?”潘梦盈就像一只折翼的雏鸟,只能缩在母亲的羽翼下寻求庇佑。
傅兰茵垂下眉眼,她当然不甘心那样的结局。
所以,她一定会筑高台,上青云。获得从前女子没有的资格,逐鹿天下的资格。
潘梦盈揪住傅兰茵的衣襟哭了许久,直到宛如莺啼的声音变得沙哑,她气息很淡,带着浓重的鼻腔:“傅兰茵,我不是要与你结仇。”
她开始有了坚定:“我要与你结盟......”
潘梦盈抬头望着她,更为坚定道:“傅兰茵,我要与你结盟!萧豫则,就是我的筹码。”
“我知道,你是真的爱他,我把他的爱给你,你帮我永远逃开卫玺,逃开他们!好不好?”
潘梦盈紧紧抓住傅兰茵的双臂,她在迫切寻求一个希望。
傅兰茵的神色很沉,如冬日湖水,凉得发颤。
她缓缓摇首:“潘梦盈,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