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百良的眼底闪过一抹了然,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古井无波。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棱,若有所思。
“先生,此事是否要告知卫侯?”
宁百良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幽光,只是很快便消失不见,平静无波。
“正是紧要关头,不必告知卫侯。”他淡淡应道。
他让卫侯使苦肉计,自导自演了一出遭遇伏击的戏码,就是为了让卫侯远离长安。若在此时让卫侯知道潘梦盈在长安城,那的的精心谋划岂非前功尽弃。
车夫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继续赶着马车,进城门。
宁百良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望着疾驰而过的景色,忽然多了几分期待。
长安,有很多故旧之交啊。
想到傅兰茵那张可憎的面庞,宁百良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脸上的金色面具灼灼生辉。
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很快,马车便在长安城内的驿馆前停下。
“先生,驿馆到了。”车夫恭敬道。
宁百良闻言依旧端身坐在马车内,只是抬手掀开车窗帘幕,见到驿馆大门有护卫后,他淡然开口:“去传话,让卫鸣堇亲自来迎我。”
车夫不明所以,又想到先生毕竟是小卫侯的夫子,弟子迎候夫子,也是寻常事。
他将话传给了门口的护卫,护卫匆匆而去,等了一炷香后,门口有一众人声势浩大地走出来。
卫鸣堇面色苍白,双目中的赤红还未消退,高大的身形被墨氅覆盖住。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身后十数护卫肃穆而立,皆是面色肃然,浑身上下隐隐散发着逼人的压迫力。
卫鸣堇抬手作揖,行礼道:“弟子来迟,请夫子下车。”
马车内却并无声响传出。
卫鸣堇见状,心中疑惑。
他这位夫子,素来深居简出,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行事并不张扬,今日这般是为何?
卫鸣堇并未起身,他朗声道:“请夫子下车。”
马车内还是没有响动,热闹的街市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被这一场面吸引过来看热闹。
“瞧瞧,瞧瞧,这个俊公子是在做什么?”
“什么俊公子,那位是小卫侯,马车里坐着的,似乎是他的夫子。”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护卫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先生的架子摆的可真是大,少主负伤了还出来迎你的驾,快快出来,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卫鸣堇抬手拦住愤愤然就要冲上去掀开车帘的护卫:“不可冲动,先生定然有他的道理。”
他话落,接着又朝着马车行了一礼:“弟子卫鸣堇,请先生下马车。”
三礼毕,车帘从内里掀开,卫鸣堇抬眸望去,宁百良的脸上戴着一张金色面具,只露出下半边脸,略显神秘。
原本光洁的下颌,现在蓄着浓墨般晕染开的长须,美髯如毫笔。
他一身白绯红锦袍,腰间佩玉,玉质晶莹剔透,玉色纯正,刻着麒麟图案,贵气不凡。
除了金色面具,他这样的打扮,倒是和长安城内的贵公子无甚区别。
卫鸣堇瞧见宁百良下车,上前作揖道:“弟子受伤,怠慢夫子,还请夫子见谅。”
宁百良抬手虚扶,淡然开口:“起来。”他望向四周,看到聚满的百姓,满意地勾唇。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长安百姓将会知道,小卫侯的夫子,来到了长安城。
卫鸣堇强忍住伤口的疼痛,低声道:“夫子怎么突然来长安?”
宁百良束手而立,眼中只有这片纯净的天地,不咸不淡地开口:“自然是为了你的事情,旧伤还未痊愈,你的新伤又是怎么来的?”
明明是关心的话,但他此刻神色淡漠,语气平静缓慢,像一个久居高位的人,自上而下俯视。
卫鸣堇眼眸微闪,他垂眸遮住眸底情绪:“夫子请入驿馆内,听我细细道来。”
宁百良颔首,淡淡道:“可。”
一行人向驿馆内走去,卫鸣堇和宁百良走进厢房。
卫鸣堇身体伤重,一直等到进了厢房,宁百良都没有发话,卫鸣堇忍不住开口:“夫子,长安城危险之地,您的身份……”
宁百良停下脚步,一抬手:“我既然敢来,便不惧怕长安中的豺狼虎豹,你还是说清楚你的事情吧。”
他的语气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卫鸣堇垂眸,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是被刺客所伤,亦是被傅兰茵所伤。”
见宁百良沉默,卫鸣堇抬眸问起:“敢问夫子,赶来长安城,是为了何事?”
宁百良束手而立,沉默良久。
久到卫鸣堇以为宁百良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开口。
“我是为了你与傅兰茵的婚事而来,虽说你们有傅太后的赐婚懿旨,但男女婚嫁之事,三书六礼不可少,我带来了聘书。”
这个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卫鸣堇负伤身体本就虚弱,猛地听见这个消息,险些站不稳。
卫鸣堇眼中闪过沉痛之色,厉声道:“我绝不会娶傅兰茵,绝不!”
他的神色太过决然,让宁百良有些不解,微微眯眼道:“为什么不娶?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她吗,现在为什么又不愿了?”
“傅兰茵屡次害我,我恨她。”
卫鸣堇的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直直地看向宁百良:“我恨傅兰茵,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他像是在极力说服谁一样。
宁百良顿时了然,他垂眸,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颇为怜悯恶开口:“鸣堇,这是赐婚,你无法推脱,这是你的命。”
他顿了顿,语气深长:“傅兰茵虽然屡次暗害于你,可你不是爱慕她吗?成婚后,你们大可以重新开始。”
卫鸣堇猛地抬眸看向宁百良,眼中恨意翻滚:“不,绝不可能!”
“好!”宁百良突然鼓手拍掌,他唇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微微眯起的瞳孔中,有猛兽捕食的光芒。
“那你就恨她吧。”宁百良似乎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但是,你必须娶她,傅兰茵必须被我们控制在掌心。”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卫鸣堇心中的巨浪:“夫子想做什么?”
“大婚过后,将傅兰茵带到沧州,她的命,我要了。”
宁百良淡淡地开口,卫鸣堇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夫子,你与她是不是......”
他猛地抬眸看向宁百良,却发现宁百良正在以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卫鸣堇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可置信道:“你想要傅兰茵?”
“鸣堇,你不该囿于儿女情长。”宁百良轻嗤一声,眼中有望不尽的冷意:“欲成大事者,只谈天下事,不谈情情爱爱。譬如傅兰茵,她就从不留情。”
宁百良盯住他,嘲讽道:“可你呢?她多次对你下杀手,你却爱慕她。”
卫鸣堇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摇头否认:“我没有,我恨她!”
“恨?”
宁百良轻笑,神色陡然变得凌厉:“那你更要赢过她,让她亲眼看着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她面前,将她留到最后。让她万事皆成空,让她苟活世上,长命百岁。”
“鸣堇,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你注定要与傅兰茵成为敌人,你躲不掉。”
宁百良的一番话,再次残忍剖开了卫鸣堇已经鲜血淋漓的心脏,让它血肉模糊。
卫鸣堇死死地咬住舌尖,任由腥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痛疼一点一点漫延到四肢百骸,他却依然不言不语。
宁百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怜悯闪过,他挥挥手,不再多说什么。
转身跨出房门的时候,宁百良低声呢喃道:“真是个痴情种子。”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在卫鸣堇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