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些旧事，重渊眼中都是怀念，“摄政王刚回宫的时候受先帝照拂良多，他对先帝自然是爱戴有加，老朽我都看在眼中。”
“皇家弟子能做到兄友弟恭的实在太少，我因为这个才觉得先帝重情重义，是个值得追随的君王。”
他说到这里，所有未尽话语全部化作一个无奈的苦笑。
桑榆心中恍然，重渊当初在先帝多番上门邀请之下心生动摇，决定入仕，可没过多久便得知先帝派遣初露锋芒的陆鹤与上阵杀敌。
他是何其聪慧之人，瞬间般明白了先帝的打算，也由此看清楚了先帝是如何薄情寡义。
可身为事件的主人公，陆鹤与知道这一切吗？他这般聪慧，心中应当是有数的吧！
桑榆不知怎的，觉得心中有股子酸涩与苦闷无处排解，她突然觉得心疼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跟随着重渊走了一路，拐过垂花门，便到了重渊的书房，书房内烧了足足地龙，桑榆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暖意，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红扑扑的。
重渊乐呵呵地笑着招呼她，“小桑榆，过来坐坐，陪老头子把上次的棋好好下完。”
桑榆也不推让，乖顺地到棋盘面前坐下。
两人将上次未尽的棋局重新复刻出来，摆到她曾经落下的属于陆鹤与的那一颗黑子时，桑榆站起身朝重渊盈盈一拜。
“对不起，学生没对老师您说实话。”
对于她的欺瞒，重渊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孩子这般赤诚，会直接在他面前承认。
“坐下吧，你身子不好，那么多年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可有养好些？”
桑榆今日来重府就是准备将一切缘由交代清楚，将重家父子拉入陆鹤与的阵营，曾经或许只是为了保全桑家，她为陆鹤与筹谋，但并不怎么尽心。
直到此次被陆青临派人掳到皇宫差点丢了性命，她愈发深刻地认识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原著中的男女主在作者的描写中也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形象。
善良和单纯是无法安稳生存的。
况且不论其他，陆鹤与对他百般呵护，她可不能做白眼狼，自然是要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的。
“老师果然是明白人”桑榆将那颗黑子稳稳落到上次落下的地方，重渊看着她的动作，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些许谨慎。
“小桑榆依然觉得摄政王的这步棋会这样走吗？”
他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桑榆就是当初差点成为了贤妃的桑家女儿，那么桑榆的这步棋中所代表的意思便不言而喻。
如果当真是重渊所想的那样，那么他们的下一步棋就需要重新再好好考虑考虑。
只能说不愧是父子，重渊这一瞬间和重锦想到一块儿去了，几日前摄政王在宫门落锁后将一名女子从皇宫中带出来，而后第二日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自己即将娶亲。
这样高调，桑榆在其中又是充当什么角色？
重渊面上神色不变，将手中的白子落到棋盘某处，一时间，棋盘上白子占据上风，黑子几乎难以翻身。
“小桑榆你说摄政王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与和桑家女儿同样身份的女子成亲，获得其背后所代表的财富，那么若是摄政王名声已毁，手中已无兵权呢？”
这句话宛如一块大石，此刻从天而降，沉沉地压在桑榆心间，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鹤与手中有四分之一的虎符，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盖因为当年他领兵出征后先皇身体情况一日不如一日，没什么机会将这兵符收回。
此后多年便一直在他手中，这也是陆鹤与能和成长起来的小皇帝分庭抗礼那么久的底气，有兵权在手的才是老大。
除了陆鹤与手中的兵权，镇南王手中有四分之一，江南水师统帅手中有一份，陆青临手中有四分之一，达成了某种平衡。
而现在，陆鹤与手中的兵权到了皇帝手中，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她。
桑榆顿时失言，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重渊是什么人，那可以说得上是人精，看到她这个反应，心中对那件传遍京城的艳闻也有了数。
“小桑榆在想什么？是觉得王爷不应当用四分之一的虎符将你换出来？”
闻言，桑榆心中想法得到证实，完全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师您说的是真的？”她还是不敢确定，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她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是一个合作伙伴，即便再怎么喜欢，也不能用兵权这样重要的东西来换她这个病秧子。
虎符能为他赢来天下，她又能为他带来什么东西？
重渊觉得这两个年轻人委实有趣，他原本不知道当时陆鹤与带出来的人就是桑榆，他将桑榆保护得很好，但如今一诈，桑榆的神情便说明了一切。
可以看得出来桑榆并不愿意被牵扯到皇权的纷争中，一心想要跳出这个局，可不知道被什么困在了其中。
现在摄政王用这么大手笔将她救出来，却并不邀功，趁此机会得到一个女子的死心塌地。
二人都不是合格的执棋者。
但都意外地合他胃口。
他饶有兴致地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过沏好的茶水，撇开上边的浮沫，微微抿一口热茶，温热甚至还有些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只余下满齿茶香。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茶水还是现在这个温度，刚刚好，多一分则烫，少一分又差了点味道，就得是这个时候。”
说着，他将茶杯置于棋局中央，“年轻人之间就像这盏茶，有些人错过了最好的时候，再想喝，即便是往里兑了热水也差了感觉，王爷是个懂茶的人。”
陆鹤与知道自己最应该在这个时候抓住什么东西，钱财，权势都是身外之物，但心爱之人仅有这一个，缺了不可，换人更不行。
桑榆身在局中看不分明，重渊却看得很清楚。
经过重渊这一番话，桑榆像是触摸到了什么无形的壁垒，下一秒就要将它刺破，让里头压抑的情感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