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最后看了一眼乘风号,原本紧紧掐着那人的手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那人感受到姜莱放弃挣扎,不仅没有兴奋反而更加生气,用了绝对的疯劲去推钢管,一边用力还一边咆哮。
“反抗啊,你为什么不反抗!你觉得就这么死去也可以对不对?哈哈哈哈太真可笑啊,为什么你这种人都能选择一了百了,他们...他们却不行!!”
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姜莱妥协的就是好奇心。
她睁开眼睛,明明是无辜的萌萌杏眼,此时却尖锐地好似能洞穿人心。
“我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姜莱哑着嗓音问。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在如此生死关头,心里想的是求知而不是求饶。
他回了回神儿,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
她,他,他们...这些残忍的人,终将在自己的手中死去。
只是为什么杀人的过程需要这么久?
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去卡她的脖子,为什么她还没有窒息死去,还能继续说话?
不想对视她的目光,那唤醒了他内心的挣扎。
姜莱明显能感受到身上那人的迟疑,卡住脖子的手开始脱力。
她干脆躺平,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笑什么...”身上的人更加急切,感觉受到了嘲讽:“你笑什么?!”
“我笑...”姜莱眼前因充血而造成的黑暗慢慢退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再不回答就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地,那人就听见甲板上撞击声愈演愈烈。
不像是丧尸们挣扎着从桅杆下面起身,更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抛来砸去,渐渐往身后的方向靠近过来。
"什...什么?"
他原想回头,却没等做出动作,自己就被提着后衣领子慢慢从姜莱的身上拉起来。
不仅如此,还越举越高,直到高出船帮,连对面的乘风号船舱,和海里经过的几尾海鱼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就听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从对面船上响起。
“漂亮!就这么打萧队长!把这些害人的小鬼儿,全都扔进海里喂鱼!!”
苏小念脖子和手上都缠了一圈绷带,依然不忘扒着船帮跳脚助威。
温映雪扶着她,生怕她一激动掉下船去,关切的目光也一起望过来。
“姜莱!你没事吧!?”
姜莱翻身起来猛咳了几声,随即对着乘风号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萧祈年脸色不似人一样苍白,将发难那人像拎小鸡仔一样拎在手里。
加上此刻嘴边尚有未干涸的血迹,比起船上的丧尸,更像是从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不过在姜莱看,他的身影就代表着“安心”两个字。
感受到手中那人的挣扎,萧祈年随手一甩,那人就撞在坚硬的船帮上,顿时头破血流。
“萧队长,就是他刚才差点杀了姜莱,别让他跑了,一口气弄死他!”
苏小念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要是能给她一个机会,估计都能跳起来咬人。
萧祈年闻言,脖子不自然地动了动,又向着那人走去。
那人撞得晕头转向,没等爬起来呢,背后就又被狠狠地踩住。
身上好像压了一辆重装坦克,别说翻身了,就连呼吸都成为问题,鲜血同时从鼻子和嘴里一起流出来。
姜莱怕萧祈年真给他踩死,忙出声阻止。
“萧祈年住手别杀他,我还有话要问。”
萧祈年放开了脚,血眸紧紧盯着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期间只要人有任何可疑的举动,就活撕了他。
那人被踩的不轻,即便萧祈年已经挪动了脚,仍然半天才爬起来。
等他转过身擦擦眼睛,看见萧祈年的样子,嘴里嘟嘟囔囔。
“你...你不是人...怎么,怎么会,真的可以这样?”
说着又望向姜莱,眼神里面除了仇恨还夹杂了一丝希冀。
“你们不是岛上的人,你到底是谁?!”
姜莱扶着船帮站起来,心说这些人都什么毛病,动不动就问自己是谁,说得好像说了他就能知道似的。
她看看那些还留在甲板上的丧尸,虽然男女老少各异,身上的衣服却都有些雷同,搞不好又是一波实验对象。
“我的确不是岛上的人,但是你从岛上带了这一船的丧尸,想去哪里,做什么?”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萧祈年的身旁,将钢管尖锐的一头指着他。
“屏海市陷入丧尸之难,跟你有没有关系!”
那人被姜莱问蒙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坐起来。
“屏海市糟了丧尸?这,怎么可能呢?针对辐射病的研究从来都只限于岛内,连小沙群岛都严禁涉及,怎么可能外扩到屏海去?”
姜莱拍拍萧祈年的肩膀,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你都说了我们不是岛上的人,如果没有外扩,那他怎么解释?”
那人语塞,看向萧祈年的神情既惊恐又藏着一丝希冀。
正在姜莱想要继续问出点什么的时候,从船舱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丧尸。
她的嘴被一块布条绑着,发出唔唔的叫声。
出来之后四下寻找一番,寻着从姜莱脚踝流出的血腥气息找过来。
姜莱连看都不看,反正有萧祈年在,不管有多少丧尸一起上,她都不可能被偷袭。
果然,在小丧尸距姜莱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萧祈年回身就将其揪着头发拎起来,紧接着另一手按住肩膀,稍一用力就让她的脑袋搬家。
“住手!你们别动她!”
那人突然疯了似的撞开萧祈年,无法将小丧尸抢过来就抱住她的腿往上托。
“我说我说,你们问什么我都说,别伤害她!”
姜莱刚想让萧祈年先将小丧尸放下来,就见那被头发扯起来的头皮隐隐有脱落的迹象。
没等萧祈年放手,就吃不住小丧尸身体的重量,连头发带头皮一起掉了下来。
那人将小丧尸抱在怀里安抚。
“囡囡乖,囡囡不怕,有爸爸呢,爸爸在这~”
一边说着,一边好像哄小孩儿睡觉一样拍着她的后背。
“她是...”
姜莱看到小丧尸手腕处的腕带恍然大悟,这些丧尸身上的衣服不是实验服,而是病号服。
他们或许都是受过核辐射的病人。
“我叫冯哲,她是我的女儿冯倩倩,几年前我作为首席医师,被樱兴药业以高薪聘进岛内总部,从事辐射病特效药的研究,说起来也算得上是特效药研制的第一人了。当时我踌躇满志,自以为一定能有所突破,在整个医药史上添上色彩浓重的一笔。”
“那时候狂啊,出于自负还组织了一大批病人自愿试药,许诺一旦新药上市之日,就是他们身上的辐射病治愈之时。”
姜莱刚才被卡住脖子的时候,曾经近距离地看过冯哲的手。
手指粗壮,拇指和中指上面有茧,是经常做手术打结的外科医生,才会留下的痕迹。
“可是慢慢的我发现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冯哲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核辐射的威力超乎想象,可以在一瞬间将人的染色体打散,药物为了延缓其溃烂的过程,将皮肤变得坚硬,却依然阻止不了病情严重者因内脏融化而死亡,就连经常去医院找我的囡囡,也不可避免的患上了辐射病...”
姜莱闻言闭了闭眼睛。
前世她曾经在研究中心见到严重的核辐射病人,胃肠组织都从膀胱排出来了,十分恐怖。
冯哲说起自家女儿,脸上都是为人父的慈祥,但随着故事的慢慢讲述,脸色逐渐复杂,懊悔仇恨一时间将他的心整个占据。
“我开始为了囡囡的康复拼命研究,起初确实有一定的效果,虽然病情没有明显的好转,但至少在药物的辅助下,没有那么痛苦难受,每天醒来的一两个小时里,还能对我笑。”
“可久而久之,当她的身体产生耐药性,就连麻醉类药物都不能缓解皮肤溃烂发臭所带来的痛苦时,倩倩甚至昏迷的时候都能疼醒,醒来就求我,说对不起爸爸,她坚持不住了,能不能别再让她这么痛苦下去了...”
冯哲说到此处涕泪横流,想必那段时光一定是其内心最为煎熬的日子。
“我舍不得倩倩就这么离开我,但也不愿意看着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就因为我的自私承受无法言说的痛苦,终于有一天,我找到科室的主任,问他能不能摘掉倩倩的氧气管。”
“主任从小看着倩倩长大,见她那么难受,朝我鞠了一躬之后,停掉了她的氧气,可当我去办完手续回来,看见他们正将呼吸机插进倩倩的肺里,推着病床朝走廊的尽头走去。”
冯哲的眼神似是要吞人。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发现离开之前已经停止心跳的倩倩,此时胸腔正缓缓地起伏着。”
“是他们,是樱兴说倩倩是非常特殊的核辐射案例,十分具有研究价值,所以医院和实验中心决定对其进行抢救,成功后送入樱兴实验基地,继续辅助药剂的研发和辐射病的治疗。”
听冯哲的叙述,几人向小姑娘投去同情的目光。
她本来可以在身体机能无法得到彻底恢复的时候直接死亡,可有一些丧心病狂的人,却为了研究核辐射对人类反应的影响,研发延缓或是治疗药剂,让其成为标本,活活被折磨致死。
冯哲抱着冯倩倩泣不成声。
“后来我就被从医院和樱兴开除,再后来他们研制出来的一种药,未经过病人家属的允许就私自对辐射病人使用,说是能够让他们生命永存,实际上是将人变成没有思想,失去理智只知道食人血肉的丧尸...”
他指指冯倩倩口中的布条。
“我在一个晚上偷偷迷晕保安,将倩倩带了出来,给她系上了这个布条,我家倩倩即便成了丧尸,也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我发誓她是无辜的!”
苏小念扒着船沿,显然并不吃冯哲这一套。
“呸,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啊,刚才要不是萧队长及时赶到,姜莱就特么被丧尸撕了,再说了你大晚上带着一群丧尸出海,神出鬼没的不是又有阴谋,还都能是赏月啊?”
这时候有一片白纸拍在了苏小念的脑门上。
她拿下来一看竟然是纸钱,急忙扔掉。
“什么东西,真晦气。”
姜莱却伸手从飞扬的纸钱中抓了一把,缓缓地说。
“他是想带着女儿,跟这艘船一起沉入大海。”
冯哲欣然。
“不错...”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女儿凌乱的头发。
“当初要不是我,这些病友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们都跟倩倩一样,没有害过人,既然不能带给他们生的希望,至少也应该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放屁!”
苏小念明显对这个人还有怀疑。
“你要真想自杀,为什么驾船撞我们?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冯哲解释。
“我见到雾中有船,以为是樱兴那边追过来的。”
冯哲说完看向姜莱。
“方才见你一个人上船,还当是来寻找被我带出来的资料。”
“资料?”姜莱疑惑。
冯哲点头:“出海前我将樱兴所有药剂的数据资料毁了,自己拷贝了一份带在身上,这些东西也许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世上,不过...”
他的目光望向萧祈年。
“能不能让我,近距离地看看他?”冯哲问
姜莱点点头。
冯哲轻轻地将冯倩倩放下,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手上就沾下来一大块女儿的皮肉,腥臭的浓疮流了满手。
可他一点都不在意,牵着冯倩倩的手,慢慢靠近萧祈年。
冯哲先是绕着萧祈年转了一圈,接着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皮肤,最后又探了探脉搏,不由地发出感慨。
“竟然可以在硬化的状态下保留住皮肤和内脏的水分,还有些许理智残留,多完美的一个标本啊,太神奇了,或许...”
他看看脸部溃烂已经有些面目全非的女儿。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大神的手笔,但如果早一点遇见你们,或许倩倩和这些病友就不会...”
“他不是标本更不是什么实验体...”
姜莱走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他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