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一个个僵硬的身影,表情还带着临死前的惧意,却义无反顾地踩着坚定的脚步,向束缚者围拢过去。
一旦互相扑住,就不死不休。
他们没有武器,有的用牙去咬,有的用手去撕扯。
仿佛此时与束缚者撕扯的并不是一具具已然死去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战士,为了替自己清算,替兄弟开路而战斗。
有的才死去没有多久的人,血液还没有凝结,被束缚者攻击流下的殷红落在仙劫岭的土地中化为碧玉,累年难消。
一时间怪物的嚎叫,“人”的怒吼在月下争鸣。
山风吹来深谷的回声,入秋的夜,寒气扫净絮状的云,慢慢露出幽碧明净的天空。
等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姜莱才意识到这场“仗”,他们打赢了。
可是心情为什么却有些沉重。
她走上前去,扶住已经快要站不住的聂沧。
见不断有血从他耳朵里冒出,邹起眉头问道。
“没听说过赶尸还能操控尸体战斗的,你这样强上有没有风险?”
聂沧原本捏在手里的指诀一松开,那些“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扑通倒地。
他也一屁股坐到地上。
“废话当然有风险了!”
他抹了一把又从鼻子里流出的血,哭丧个脸。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羡慕你能操控丧尸?”
姜莱被他说的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和他又不一样...”
聂沧还想再说什么,一张嘴就被池临塞进一颗药丸,囫囵吞下去之后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师弟你...咳咳咳咳...”
“胡闹。”
池临一个眼刀过去,他就乖乖闭上嘴。
姜莱心说,你们两到底谁是师兄谁是师弟?
眼看着进入到收尾的工作,池临都回来了,却依然没有见到萧祈年的踪迹。
姜莱处理完小腿上的伤口,一边朝郁郁葱葱的枝杈间张望,一边问。
“你们有谁看见萧祈年了?”
几个人同时愣了愣,互相交换眼神的功夫也都没有得到答案。
姜莱知道萧祈年不会无缘无故脱力队伍,当下就要上树去找。
池临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就见一个火球从山顶急速滚下。
期间将不少潜伏在暗处伺机袭击的束缚者,给毫不留情地撞下山崖去了。
仔细一看,那熊熊燃烧着的火球甚至就是一只巨大束缚者的身躯。
途经之地,一些枯枝落叶也都染上一层烈焰之色。
仙劫岭上好像铺了一层灯带,正给几人即将要前行的路,扫清障碍。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萧祈年从高处一个突起的岩石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了姜莱的身边。
他整个前胸的衣服都被烧干净了,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已经冒了水疱。
尤其是手臂上,严重的地方已经呈现出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糊味。
不用说众人也知道刚才的火球是谁干的了。
只是姜莱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层思虑。
从她两世对丧尸的了解,普通的只会扑咬没有任何理智,即便是经过改造和进化的,充其量也只是攻击的方式和手段不同了些。
像萧祈年这种不仅能够使用武器,甚至能思考战术,知道擒贼先擒王的,似乎已经不是进化那么简单了。
更像是开了灵智,又或者是具有丧尸身体特征的人。
这样强大的存在,让姜莱脑海中瞬间蹦出来一个身影。
那个身形高大的赤瞳丧尸王...
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再遇到他。
如果遇到了,自己这边有没有胜算。
见姜莱愣神儿,池临以为她是心疼萧祈年的伤,心里酸涩推开姜莱一把将萧祈年拽走。
姜莱被推了一个趔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人要被拉走,抬手招呼:“哎?”
聂沧到底跟池临多年的师兄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拦住姜莱。
聂沧:“哎什么哎,我师弟还能害他不成。”
姜莱:“不是...”
聂沧:“不是什么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好意思在男人身上涂涂抹抹。”
姜莱:“那...”
聂沧:“那什么那啊还,不信你看我师弟的,老有手法了。”
说罢两个人一起回头,池临刚把人带到伤药的堆放处,在二人的目光中抬起的手不知道该先从哪里落下。
只见一个面容清俊的小伙子,站在一个比他略微高些,赤着上身的另一个英俊小伙子面前。
手里拿着药膏,神色偶尔迟疑,偶尔怯弱。
“...”
姜莱无语,脑子里已经编了好几百字的小作文。
但随即就敲敲脑壳提醒自己:cp不能乱磕!
池临把药瓶扔给聂沧。
“你来。”
聂沧终究是“害”人终“害”己,哭丧着说他不会上药。
其实姜莱也知道萧祈年自身有着不错的自愈能力,身上的伤迟早都能恢复,但就是没办法看着他这个样子。
最终还是凌通接了过来,跟姜莱一起给萧祈年上药包扎。
总算是收完各自的伤口,马帮的弟兄们也都纷纷站了起来。
杨锅头本打算先将死去的兄弟埋葬,过段时间找个风水师傅,挑个时日将这些兄弟再请回去,也算不让他们埋骨荒山。
但是聂沧建议说最好不要,因为这些兄弟不比常人,是跟怪物战斗过的,说不好身上沾染了病毒,届时如果接回去再出个什么意外,还是就地火化的好。
杨锅头也知道现在外面怪物频出,池家凭借着一己之力撑着陵西的门户安陵。
如果因为这些兄弟出现意外,那马帮就成了千古罪人。
那一夜仙劫岭上的火格外亮,几里外的乡镇都能看到。
一行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好在货物和马匹都没有丢失。
池临本意是发生了这么多事,马帮也是损失惨重,不如把他们几个人从仙劫岭上送下去之后,就取消原本的送货计划,回安陵修整一下再说。
可杨锅头不同意,说跑马的信誉比命重要。
要是因为遇到了点事,货就不送了,就算池家能同意,以后他姓杨的也没法在陵西一块混了。
然后就在原地修整了片刻,重新带着人马上路。
好不容易到了离山顶还有不到几十米的地方,队伍停了下来。
姜莱就见杨锅头在一处灌木丛生的地方弯腰鼓捣了两下,索道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别看是在露天的山上,平时风吹日晒的,姜莱用手一摸,上面竟然光滑如新。
杨锅头解释说这些盖布和树枝就是为了能够保护索道的。
不仅如此,他指着一条嵌在山崖上的钢丝,说索道的锁头、钢丝等还有其他配件,都是会定期派人上来检查或者更换。
不然马帮运送的货物沉重,要是不好好养护,走不了几次断了,丢了性命是小,丢了货可就没法跟主家交代了。
就这么个简单的玩意儿,说好听点叫索道,说白了就是一个滑轮配着几条铁链。
姜莱目测了一下,这中间坡度最陡的地方,估计得有六七十度。
却能载着人马和货物飞越几十里的山路断崖。
看一眼都脚软,要是没点胆色还真是过不去。
姜莱现在是真的被这些跑马的折服。
不光是因为他们的义气,更为他们的胆气。
杨锅头见姜莱探了探头又缩回来,指着山下那泛着月光的地方。
“那里就是婆娑溪,过了那就到了宝峰湖的区域,丫头你算算上山的时间,这一趟滑下去几十分钟,可却能省却将近十来个小时的路程。”
姜莱眺目远望,还真是看见有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将宝峰山斜着划成两块,兀自慢慢向前流淌。
聂沧像是恢复的差不多,垫着脚对姜莱说这是陵西一代最长的一条溪水,附近的人的生存可以说百分之七十来源于它。
他自己小时候,更是这条小溪里的常客。
一边放着河灯,一边跟池临在河里摸虾米。
利用的就是河虾喜光的原理,插几根小木桩在溪水里,周围绕上网子,除了几个小河灯外,用灯带再绕上一圈,靠边等上几个小时一收网,就能捞上来慢慢一网的河虾。
有一次摸得太忘我,池临的裤子还被水给冲...
姜莱正听得兴起,聂沧就被池临捂住了嘴巴。
她笑得开心之余也忍不住想,原来沉默寡言的池大少还有过如此抓马的童年。
那,萧祈年呢?
他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快乐的时光呢?
正想着,飞渡的箩筐已经准备好了。
聂沧自告奋勇想要第一个下去,却被杨锅头拉了回来。
“还轮不到你当先锋,我来。”
说罢扛着一箱货物,当先滑了下去。
马帮的老六给姜莱解释。
“锅头不是看不起你们,而是聂兄弟身材消瘦,他能顺利通过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通过,更别说队里还有马和货物,锅头先下去,也是为了能确定钢丝能够承受所有人的重量。”
姜莱点点头,胆大心细,又重信誉,怪不得这杨二叔能在这个时代,当这么受人尊重的锅头了。
但随即凌通有些疑惑,他指着被杨锅头带过去的钢丝。
“这不是可以变成双向索道,为什么不干脆开始就做成双向的,也能减少飞渡的风险。”
老六摇摇头:“你安全了,那么别人也就安全了,我们走这路,靠的是兄弟们的一腔孤勇和胆气,说白了就是走你常人不敢走的路,如果索道做成双向的,有了退路,那么就会有人也想来分一杯羹了。”
姜莱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排除隧道这种国家建设来说,要是所有人都能一夜之间横跨仙劫岭,那马帮作为大山里的快递公司来说,就失去了其独特性,自然钱路也就断了。
但若是每次在用索道之前,都由一个人先下去将双向索道绑好,再等用完之后将钢丝回收,那么就可以将这条财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而且就算修建了隧道,遇到个风霜雨雪的天气一断交,运货出货的活计还是得交给马帮。
只是这单向的索道,只能依靠自身的重力和地球引力,要是对面发生了什么事,想要中途折回来却是没有办法的。
亦或者中途出现了什么突发情况,只能依靠人的反应能力紧急避险,在这茫茫大山里,一个不小心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是一份拼命钱,也该着人家能挣。
几人你一眼我一语的功夫,对面已经传来了杨锅头的信号。
老六和马帮的弟兄们一起,把货绑到索道上,开始走货。
池临看看伤到腿的姜莱,怕她一个人过索道出什么危险,问道。
“要不...”
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跟她一起下去,但是话没说完,萧祈年就弯腰一把将人扛起来就走。
姜莱就听见“咔咔”两声金属的碰撞,人瞬间转了个圈,面对面着被萧祈年单手抱在了怀里。
紧接着就听老六吆喝一声“走咯~”
视野中的景致飞速后退,失重感瞬间将自己包围。
索道偶尔传来的震动让姜莱不自觉地攀紧萧祈年。
为了避免伤腿受到更多牵扯而疼,也绕在了萧祈年的腰间。
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可当四周渐渐只有两人,姜莱听见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重的呼吸声。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是过于暧昧了,像极了那天在小瀑布下,肆意燃烧的情火。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莱甚至觉得此刻咚咚的心跳并不只有自己的。
她知道就算放开手,萧祈年也会稳稳地托住她,于是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想要感受那里再一次地跳动。
抬眼看看萧祈年,他正因为自己变化动作而垂下目光。
如星的眸子中只有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但是却坚定带着众人走过一次又一次危险的姑娘。
姜莱有些恍惚,竟对着那半张的薄唇凑了上去。
入秋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吹了姜莱一个激灵。
自己真是疯了,怎么竟想做这种事,还好萧祈年这时候并不算正常人,否则真是丢脸到家了。
苦笑一下她决定退回原位。
但是后脑勺突然被坚定的抵住,用力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