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琉璃灯罩中的烛火，玉川长老忍不住问：“师兄用朱砂画符阵时，可加了阳燧粉末进去？”
“师弟如此不放心，怎么不跟着苏浅浅一起入地府？”洞庭长老脸都快皱成风干的橘皮了，“不对，你是不放心我！”
玉川长老毅然决然地否认，“没有。我只是担心师兄想要尾随其后。中元节已过半月有余，鬼门内如何，师兄不好奇？万一师兄心动，带动阵法跟随，我一个人很难同时护住引路灯和符阵。”
“我……”
“她不是一个人进去的。”玉川长老束手站在烛火旁。
洞庭长老眸光微闪，“她保命的手段层出不穷，的确让人刮目相看。师弟可曾后悔……”
“苏浅浅也问过我。”玉川长老目光坦然地看向不冻湖，散落在湖上的星光如梦似幻，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洞庭长老轻声道：“师弟如何回她？”
“问心无愧最好。”
“问心无愧说来容易，真要做到却难。”洞庭长老似怀念又似庆幸，“今日的崆峒已非昨日的崆峒。”
“道法自然，门派亦然。”玉川长老很是看得开，不然道法也不会一日千里，他就是天赋不行，心胸来凑的典型。
人心宽了，眼界也就宽了。
苏浅浅何尝不如此？
从被可欺压的弟子到一派长老，她受苦的苦，流过的血，失去的痛……总总苦难，跨过了，便是柳暗花明，寻常人不得见的风景。
“我知道她曾经是你的弟子，你对她总有些不一样。”洞庭长老童心未泯地朝玉川长老挤咕了下眼睛，“我就是看在她今日叫我一声师兄的份上，我也得为她看顾住这符阵……”
他的话音未落，便看到西方黑云攒动，正向不冻泉而来席卷而来、
不好——
洞庭长老右手一甩拂尘，捏起法诀，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时，幽光闪动，“地府有变。”
“是她遇险。”玉川长老张开双臂，以抱月之势护住琉璃灯罩中的烛火。
一日为师，终身传道授业解惑。
他将苏浅浅引入崆峒，由师父变成师兄，亦为同僚，他深知苏浅浅的为人，别看她平日里笑语嫣然，一副凡事不过心的样子，可实际上，能让她放在心中的，她必用命去守护。
姜棠之死，他亦有责任。
或者说，崆峒上下都脱不开干系。
苏浅浅成为崆峒四长老，是权宜之计，亦是妥协。
不只是她，而是他们。
彼此间地妥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不低头，王冠如何戴得上？
低头太深，王冠又会掉……
苏浅浅明白。
玉川长老更明白。
崆峒派上下，自然也明白。
崆峒已经不能再经历风雨了，否则，早晚要被其他门派吞掉。
洞庭长老起身，轻轻将拂尘拿起，声音坚定，“雷云交给我，其他交给你。”
玉川长老点点头，“好。”
“苏浅浅要么活要么死，最好快些，否则鬼门异动，我俩都会被她拖死在不冻泉。”洞庭长老深吸一口气，想到等下可能被雷劈，就有些后悔之前说大话。
人啊，果然应说三分话。
他若是转身逃跑，不说日后修行中拦路心魔，便是道心，也会……
哎，还有谁的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吗？除了他。
“问你话呢！”店小二瓮声瓮气地挡在苏浅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够元宝了吗？没有元宝不能进！吃霸王餐是要被剥皮抽筋的！”
失策了。
元宝她有。
别说银元宝，就是金元宝她也有。
问题是，她的元宝不能在阴间花用啊！
苏浅浅心中把洞庭长老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她倒是也想骂玉川长老，可想到她也算是坑过玉川长老好多次，也不好乱在人家头上扣屎盆子。
不是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吗？
纳尼？
地府用的冥钞元宝，怎么没一个人提醒她准备？
太特喵坑爹了。
吱嘎——
柜台后面的掌柜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随着掌柜的动作，后厨一猪头人身的高大魂魄提着杀猪刀走了出来。
苏浅浅敏锐地看到刀上鲜红的液体滴落在地，瞬间不见。
这间铺子不对。
她鼻翼动了动，刚想深吸一口气，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不能吸！
她是肉身入地府，收敛心跳和气息扮作魂魄的样子，一旦喘息，无异于拿着大喇叭对地府的魂魄广而告之：热腾腾血淋淋的食物在此，快来吃她。
苏浅浅脚尖动了动，一抖衣袖，掌心多出一把香。
她弯起眼睛，对着凶神恶煞的小二比划两下，似乎在问：“没有元宝，用线香支付行不行？”
小二低头凑过去，用力在香上嗅了嗅，“是上等的供香，进来吧！”
苏浅浅小心翼翼地从香里抽出一根交给小二，谨慎地将其他香重新收回袖子，眼角吝啬地挑了挑，又指了指装鱼的桶。
买卖双方的地位已然互换，她如今是有钱人，自然要开始挑剔这间铺子了！
鱼不新鲜，厨子手艺不行，她还不吃呢！
死气沉沉的小二挤出一个笑，谄媚地伸手，“客官里面请。咱家铺子的鱼都是鬼火熄灭时去冥河尽头钓的，要知道冥河尽头可是挨着三生泉，那里的水比天河之水也不差了，鱼更是好鱼，让客官吃了还想吃。”
冥河尽头？
三生泉？
苏浅浅敛下眼中的暗芒，推开小二朝鱼桶走去。
地府中的魂魄丑得千奇百怪，鱼倒是长得仙气飘飘。
一尺来长的银色活鱼，在水中翻腾时，鳞片折射出七彩之光。
姜棠的小像震动两下。
苏浅浅心惊，这是入地府以来，小像震动最强烈的一次。
她的目光在银鱼间流连。
引起小像震动的，真的是鱼？
那……是哪一条？
来都来了。
苏浅浅一不做二不休，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鱼的尾巴就将鱼从水里提了出来。
银色的鱼鳞瞬间变黑，珠玉一般的鱼眼珠也变得森冷阴沉。
不等苏浅浅松手，鱼便直立而起，张开嘴，露出森森尖牙朝她的颈间咬去。
“银鳞鱼变色长牙，她不是死魂，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