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船人应该是久不开口,说话声音又哑又慢,“你要取黄泉水?你可知道黄泉水中有受罚的冤魂?”
他深深地看了楚宵琰一眼,仿佛看透他的魂魄,“用你们的话说,黄泉水中的都是厉鬼,你要取水?为的不是水,而是厉鬼吧?”
“黄泉水中受罚的魂魄没有消除罪孽前,不得轮回你。”
“你带走他们,是加重他们自身的罪孽!”
楚宵琰身上有苏浅浅给的符篆,而且他是生魂,若是地府的厉鬼便罢了,鬼差是绝对不会把他如何的。
他不会道术,不是道门中人,可他身边有苏浅浅和魏闲。
魏闲出事之后,他便命人搜罗相关典籍,每找到一本,楚宵琰都有仔细研读。
都说熟读诗词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
对楚宵琰来说,炁他不会用,咒他也不会,但是论知识面,他自问不输苏浅浅。
所以他看到不断吸收阴气膨胀变大的怪物时,才不得不现身劝苏浅浅逃。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知道苏浅浅入地府要做什么,可他知道她的脾性。
这女人胆大包天,给根通天戟,她就敢把天捅破。
可她有再多的缺点,都是他的妻,是他儿子的娘。
她既然将命托付,他便不会相负。
黄泉水,他是一定要带回去的。
进地府之前,他明明在床榻上昏睡。
是的,苏浅浅带着苏云离开京城时,他已经病重,圣上派人去寻她的下落,得知她离京,还派人快马加鞭去追。
不过总是暗卫同苏浅浅总是阴差阳错的错过。
楚宵琰不是不失望。
可敏锐如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失望遗憾之余,他也有些庆幸。
既然相见之时,苏浅浅没有察觉他身上的异常,就说明动手之人手段高于她。
明知道是深渊,又何必拖人下水?
不出三日,他便无法下床。
圣上安排的太医轮番为他值守。
既然不是病,也就未必会要了他的命。
抱着这样坚定的信念,楚宵琰的身体竟然意外的没有继续衰败下去,维持在了一个好不了却也死不了的平衡中。
苏云跟着苏浅浅走后,楚宵琰将身边的人筛了两遍,还让人把卧房和书房的所有东西全换了一遍。
就连魏清酒,楚宵琰都不见。
即便每每拒绝之后,他都头痛欲裂,可也正因为此,他更不能见。
他有过怀疑,怀疑魏清酒。
可没等他查到什么,闭眼再睁开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鬼门上的字很醒目,何况上面还雕有盘龙纹和星文,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何处,也怀疑过他是否在睡梦中死去。
奇怪的是,他观察片刻,正随着地府中的魂魄前行,就感受到一股拉力。
然后他就飞起来,撞到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根据苏浅浅和赵翠娥的对话,他猜测是三生泉外的结界。
所以,他看到的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应该就是三生泉照出来的,她的前世。
只是没等他仔细看,就感受到了危险。
然后,他就来到黄泉边。
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两层长桥,楚宵琰转眼看向水面的渡船,“这里是奈河。”
“哗啦——”
有鬼手探出河面朝他的脚抓来,没等他动作,鬼手就像被烫到一样,“嗖”的缩了回去。
凝魂符绝不会有如此强大的攻击性。
苏浅浅给他的符篆到底是什么?
想到她心狠手辣的一面,楚宵琰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得亏赵翠娥爆发的时间节点正当时,若是满意不,他把符篆吞吃入腹以博取她的信任,这会儿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
这么强大的符篆她竟然不要回去对付赵翠娥,实在是缺乏危机意识,待他们平安离开地府,他一定……
知道河中的魂魄不能对他如何,楚宵琰不躲不避,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不死心的魂魄在河中挣扎,不时朝他伸手,又痛苦地沉下去。
慢慢的,没有魂魄接近他,而是都挨挨挤挤地拦住渡船的去路。
一步之遥,船上的魂魄却找不到机会上岸。
“要帮忙吗?”楚宵琰平静地问,“作为交换,我要取黄泉水。”
“你……”
“冥河和奈河之上都有渡船。”楚宵琰压下心底的焦急,慢悠悠地说着,“不同的是,冥河水中都是魂魄碎片,渡船上接送的魂魄也没有罪大恶极之魂,可奈河恰恰相反。”
斗篷盖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弱水不浮,鸿毛不浮。说的就是奈河水,不是吗?带有阎王印的渡船都在河上难行,魂魄跌入河中,便会一沉到底,再无出水的机会。”
“在奈河之下受刑的魂魄,皆要痛苦万万年。在万万年的时间长河中,他们悔过了,又幸运的没有被吞噬,才有上岸的机会。”
“你既然用渡船接引这些魂魄登船,而不是将他们都赶入奈河,说明他们的罪孽能通过十八层地狱洗清。”
“一个两个跌入河中还好,可船若是翻了,不知你可能同上级交代?”
楚宵琰深知谈判之道,他慢慢坐下,右手手肘支在膝头,手掌撑住下巴,一副要看着渡船翻船的样子,“我不过是要取些黄泉水,孰轻孰重,想来你整日往返奈河之上,最是明白。”
船夫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你是什么人?你身上没有道炁,也没有佛光,却能生魂入地府,你到底是谁?”
楚宵琰轻叹一声,“我不是罪人,也不是罪魂,不过是机缘巧合来到此处。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看着越发晃动剧烈的渡船,楚宵琰道:“船真的要翻了。”
船夫低头思索很久,才抬头朝岸边望去,“我可以帮你取黄泉水,但是只能取一坛,还得是你自己取。”
“好。”
“那你要怎么帮我稳住渡船?”
“你给了我坛子,我自然能帮你稳住渡船。”
船夫也是魂魄,即便身上有护身的冥器,却也无法对付奈河之下数不尽的冤魂。
他现在也唯有赌一把,信眼前之人了。
船夫眼底黑气弥漫,若岸上的人不守信,他丢出冥器,就能把人永远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