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寺距京城二三十里，光是坐马车就要一个多时辰。
再从山脚一路爬到山顶，三岁的瑾哥儿拉着自家娘亲直喊饿。
大嫂嫂早有准备，她让婆子到寺庙厨房里讨来一大碗滚烫的开水，带着瑾哥儿到寺外一处少有人至的凉亭坐下，拿出了一块像饼又不像饼的东西，泡进开水中再用一个大大的木盘子仔细盖住。
苏纨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不免觉得好奇：“这……是京城新出的糕点么？”
“叫苏姑娘见笑了，这是我婆母做的面条，说是叫什么，方便面。我嫁进乔家之前也没见过。不过，这东西确如其名，只要拿开水泡上一会儿，味道还真和锅里刚煮出来的差不多。”
“母亲，好了，时间到了！”
瑾哥儿掐着点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即刻扑了出来。
香得小家伙闭上眼，陶醉地大大闻了一口，眼睛亮亮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苏纨在旁边再瞧了瞧那碗面。
虽然瞧着样子是差了些，但闻着味道、再看着瑾哥儿吃得快乐的模样，想来应该还是很不错的吧。
“方、便、面……”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名字虽然简单，却极其精准呢。
虞文君见她看得认真，脸上多出几分笑意，打趣说：“若是苏姑娘愿意的话，往后可以多来乔家走走，除了这方便面，我婆母还做了好多好多旁人不知道的菜式呢！”
“少夫人……”
苏纨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如何听不懂虞文君话中隐隐的试探。
但，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不免红了面颊、垂了眼眸。
有些不好意思了。
虞文君和姜云幽对视笑笑。
姑嫂两个虽然什么话也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等瑾哥儿吃完了面，她们三个来到上善寺山门。
上善寺是京外最有名的一间寺庙，每三年一次的春闱科考，总会有许多文人学子来这里拜佛敬香，祈求能蟾宫折桂、一举高中。
故而，山门外一块平整光滑的石碑上，题满了文人学子的诗。
“这些诗我可看不懂，苏姑娘，你看看呢？”
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苏纨眉间眸色认真而严肃，视线一字一字扫过石碑，终摇摇头，“多是些抒发心志、意展宏图之言，用词或异，却并无太多新意。说来唯有这一首诗。”
苏纨指向石碑最低、最偏的一首诗。
【丹崖青壁寰中景，竹杖芒鞋物外心。】
【烟灶纷乱迷古刹，坐看山谷忘升沉。】（注1）
她眼中闪过几分欣赏，点头笑说：“这才有几分不为外界所扰的出世之意，与这山寺古刹相配。不过嘛……”
她觉得她能写出更好的诗句来。
苏纨心性大发，往后退了几分，目光悠悠看着身边的山寺、群山、苍松、溪水、天高、云阔。
她沉吟片刻，眼眸一亮，自信又畅意地吟诵道：
“山峦围古寺，松桂发幽香。
“斜日烟姿薄，空庭花影扬。
“寻云穿藓径，汲水动溪光。
“好就山房宿，闲听钟鼓长。（注2）”
“啪！啪！啪！”
苏纨声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阵阵掌声。
她转过身去，一位穿着素青长衫的年轻公子，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苏纨眉心一蹙，正要觉得他好生无礼。
那位公子已经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发自内心的称赞说：“姑娘一首诗毫不刻意，却写尽山间惬意、寺中禅心，比在下的诗要好上许多。”
“你？”
苏纨回头再看了看角落里的那首诗，“这是你写的？”
“姑娘且稍等。”
青衫公子走上前，将石碑上他写的那首诗抹掉，再将方才苏纨念的那一首，一字不差地写了上去。
苏纨这才仔细看了看他的字，铁画银钩、刚劲有力。
他……
他的字写得很好呢。
少女的心正微微跳着，青衫公子已经站了起来，再朝她作了个揖，有礼说：“在下京城首辅乔家二郎，乔景舟，不知可否得知姑娘芳名？”
苏纨眼睛骛地睁大，“你，你就是乔家二公子？”
乔景舟诧异一刻：“姑娘知道我？”
“！！”
少女脸颊红了一片，回头微嗔地瞪了虞文君和姜云幽一眼，仿佛在说：好啊，你们这些人串通一气看她的笑话！
虞文君无辜笑笑，耸了耸肩，上前几步，伸手在乔二郎眼前挥了挥。
“二叔！”
能不能收一收视线，也看看她和小幽啊！
怎的，见了苏姑娘的文采斐然，周围人全都看不见了？
“大嫂嫂？小，云幽？”
乔景舟也是一愣，明明是大哥让他今天来上善寺的，怎么大哥没来，反倒是大嫂嫂和六妹妹来了，还有……
乔二公子的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苏纨身上。
大嫂嫂虞文君见了，忍不住拿了帕子捂嘴偷笑。
心里想着：好了，好了，看样子这苏姑娘啊，往后真要到他们乔家多尝尝婆母做的各种菜色了！
姜云幽见二哥和苏姑娘互相看对了眼，心里也跟着高兴。
真好！
真好！
然而，就在气氛一片高兴时——
“轰！！”
京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姜云幽扭头看过去，就见京城上空已经升起了大片大片的浓烟。
“什么声音？”
“哎呀！你们快看呐！京城是不是烧起来了！”
剧烈的声响，将寺里的僧人、上香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到浓烟之下，有熊熊火光直冲云霄。
“糟了，出事了，我得赶快回去！”
姜云幽提起裙摆就要下山。
上善寺离京城这么远，都能清楚看到浓烟和火光，那京城里的情况定是超乎想象的严重。
她是大夫，她要快点回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小幽，我有马！我送你回去！”
姜云幽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是乔景舟身为兄长，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十分默契地知悉她的想法。
出发之前，乔景舟特地转身深深看了苏纨一眼，说：“苏姑娘，我先送小幽回京。虽事出有因，却也是提前离开，着实不该。回头我赔你一首诗。”
“一首，绝不比你今日所题差的诗！”
苏纨心怦怦跳得厉害，居然已经开始期待了，不过，她还是高高扬着自己的脑袋，傲然道：“好，那我可等着了！乔公子若写得不好，便是我赢了，你还要再赔我一首！”
“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