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郡太守原本还以为是谁这么大的架子,要他亲自接见,见到来人时,慌忙跪下行礼。
地方的小县官可能没见过皇帝,但太守作为一郡之长官,每年都要进京述职的,还是得见天颜过的。
“陛下微服私访到此地,可是有什么要事……?”
“找人。”齐成翊干脆地道,“陪朕去龙勒县,然后把县令找过来,顺便叫他把玉门关近日的通行记录呈上来。”
敦煌太守立即会意,同时也生怕龙勒县令有眼不识泰山惹怒圣上,便又偷偷让人走小路快马加鞭去给他送信,要他务必安顿好。
齐成翊对于手下人这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找玉娆锦而已。当他在玉门关的通行记录中,找到了姜氏两姐妹的登记。
“已经出关十五日了。”
齐成翊猛地合上文簿:“派人去打听城中是否有接触过姜氏姐妹的人。然后给朕准备一下,等打听到了,朕要出关去找人。”
龙勒县令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小声地在敦煌太守耳边问道:“圣上这是要找谁啊?”
敦煌太守苦笑一声,小声问旁边贴了胡子的刘大监:“大监,这圣上如此大费周章的,是在找谁啊?”
“找太后。”不知怎的,齐成翊竟然听到了两人的问话,干脆地回答道。
太后,太后不应该在帝京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的脑子有些不够转了。
龙勒县不大,消息很快就能打听到。
“陛下,太后向城中百姓打听了十年前战场的位置,想必目的地就是此处。”
“她去战场上做什么?”齐成翊疑惑不过几秒,就准备打包起东西亲自往关外去了。
“圣上,关外危险,风沙漫天。臣等知您孝心,可也得以龙体为重,您派我们当地的士兵出城去寻就可以了。”敦煌太守出言阻拦。
“有些人,一定要亲自去找。没说不带你的人,找人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齐成翊领着这么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往关隘口走去。这个时候,玉娆锦和流光寻完尸骨回来,正好走进玉门关。
两队人马就是这么巧,遇上了。
即使玉娆锦满面污泥,容颜憔悴,衣着破旧,但齐成翊依旧是立刻认出了她。
只要看见她,齐成翊的心头就春暖花开。
不知巫山颠倒云雨缭乱,怎忆春花秋月岁岁年年?
玉娆锦亦然一下就认出来了。看到他,眼睛一下就瞪大了,顿时恍惚起来,心中惴惴不安,一个精神不济,竟然从骆驼上掉了下来!
玉娆锦晕了过去,随着她一块儿跌下来的,还有她背上背着的尸骨。
“小娘子!”流光跟在玉娆锦身后,急的立即从骆驼上跳下来搀扶她。
齐成翊也慌了神,直接轻功一踮,从马上一跃而起,飞到玉娆锦身边,推开流光,将她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就往回走。
流光看到齐成翊,也傻了眼。
——
玉娆锦是因为出关去寻尸骨回程的日子撞上了来葵水的时候,身子虚弱,再加上一直长途跋涉,这才体力不济晕倒的。
当地的大夫看过了以后,给她开了几贴益气补血的药方,又让侍女给她洗澡清洁后给她包扎了外伤后,交代齐成翊务必要让她好生静养,这才作罢。
玉娆锦来葵水的时候,旁的痛楚倒没有,就是身子发虚嗜睡,极度想吐,浑身发寒还容易腹泻。
玉娆锦在睡梦中,似乎在做什么噩梦。齐成翊抬起手,试图抚平她轻蹙的眉头,却发现怎么也安抚不了。
曾经多么期待能够入你的梦,现在却怕你的噩梦里有我。
齐成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小心地带上了门。
隔壁房间里,跪着流光。
不过齐成翊也好心让大夫给流光看过了,开了几贴药将养着。玉娆锦他不愿打扰她休息,该盘问的便盘问流光好了。
齐成翊就让流光跪在竹制的地板上,也不让她起来,看着流光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他摇了摇头。
“你们主仆俩的性子还真是像。你应该知道,朕既然能追你们到这里来,就有本事把你们带回去。我们简单点,我问你答,朕也不喜欢为难下人,朕也想做个仁君。”
“呸!”流光往地上啐了一口,撇过脸去。
齐成翊倒也不恼:“那个尸骨是谁的?”
“哼!”
齐成翊挑了挑眉,端起当地特色的楼兰茶喝了一口:“反抗是没有用的。你不说,朕也会想办法让太后说。可朕并不想逼迫太后,所以,你不说,朕就在她昏睡的时候,把那具尸骨烧了,你觉得你能阻止的了朕吗?”
流光终于扭过头来,眼神哀求:“不,陛下,你不能烧了那具尸骨!那具尸骨是太后这十年来的心血,你可不可以。”
“十年?有意思。”齐成翊玩味地笑了笑,把那杯楼兰茶端的远远的,“谁的?”
“是魏世子的。魏世子是太后的青梅竹马,是两家议婚定下的未婚夫,是她此生的挚爱。陛下如果不想太后此生恨上你,就不要动那具尸骨!”
挚爱?
不知是因为这个词语在皇宫里太过少见,还是因为这个词刺痛了齐成翊的心,他竟然呼了一口气。
齐成翊僵硬地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别扭地在诉说着自己的难以置信。
“一具尸骨而已——挚爱——?”
他的确无法理解挚爱二字。他的亲生母后不是自己父皇的挚爱,他的皇子妃也从未爱过自己全是利用。他曾经以为威震后宫的淑妃是,连大哥齐成昭都子以母贵;但是淑妃在那个艳阳天自杀的时候,他父皇什么表示也没有,他又觉得不是了。
多么好的天气啊,可惜淑妃再也看不到了。
玉娆锦是他父皇的挚爱吗?是又或者不是。或许这就是他父皇教给他的如何爱人的模样。
可他想学着他父皇那样宠爱玉娆锦的时候,玉娆锦却又百般不依。
他曾以为,玉娆锦不会爱人;可现在她的侍女告诉他,玉娆锦不仅会,而且很爱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