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凝一路跟在梁祁璋的身后。
这个明明内心冷漠,却还重要依旧每日装作心胸宽广的帝王,如今却形单影只,身边甚至连个亲人都没有。
皇帝居住的隆德殿自是不同凡响,整个宫殿金碧辉煌,公主的宫殿不及隆德殿半分。
梁祁璋自顾自地躺在软榻上,闭上眼,“过来给朕治这头痛吧。”
谢晚凝内心十分忐忑,偌大的宫殿内只有皇帝,她和皇上的贴身太监三人而已。
太监总管朝她挤眉弄眼,谢晚凝硬着头皮道:“陛下可介意臣妇施针?”
梁祁璋连眼皮都没有掀开,只是挥了挥手,太监总管便命人去准备了。
他一走,宫殿之内彻底只剩下了她与梁祁璋二人。
“你不必害怕,朕现在谁也不信,只信总管,所以只留他在身边服侍。”梁祁璋忽然开口。
谢晚凝不由得心里一惊,皇上为何要同她说这些?
总管送针送得很快,有他在旁边守着,谢晚凝的心也安了半分。
毕竟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皇帝了,现在的皇帝沉迷酒色,焦躁易怒,她已经被关过一次大牢,不想要再进去第二次。
头疼本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犯起病来却能要人命,治头痛乃长久之计,不在于一时,所以谢晚凝收针收得很快。
“陛下,头还痛吗?”谢晚凝轻轻问道。
梁祁璋这才睁开眼睛,语气平稳,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死物,“果然如世人所言,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只是,你们医者不都以治病救人为天职吗?当初又为何对朕的爱妃见死不救?”
“午夜梦回之时,你难道就不会心里不安吗?”
谢晚凝仓皇跪下,这狗皇帝果然还记着仇!
“陛下恕罪!臣妇是医者,但更是贵妃娘娘的好友……”
“既是好友,你便更应该救她!”梁祁璋突然怒吼道。
谢晚凝突然抬起头,“可是比起生,她更向往死!贵妃娘娘的死难道是臣妇一手造成的吗?难道陛下就一点儿错都没有吗?”
梁祁璋只是怔愣了片刻,便反应过来,“朕有错?朕是天子!朕怎么可能有错?”
谢晚凝还想说些什么,但见总管悄悄向她摇了摇头,这才闭口。
然而梁祁璋并不准备放过她,“朕为了她,痛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连早朝都没有心思去上,朕对她多好啊,她怎么就那么狠心,想要离朕而去呢?”
谢晚凝不是个憋得住话的,尽管总管再怎么阻挠,她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反驳,“陛下自以为很深情吗?”
她冷不丁这么问。
梁祁璋脊背一僵,等着她的下文。
“贵妃娘娘生前,陛下不知好好对待她,将她囚禁,违背她的意愿,强迫她,利用她,完全不顾她的想法!”
“贵妃娘娘既已怀有陛下的孩子,就说明贵妃娘娘的心中是有陛下的,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陛下一步一步把贵妃娘娘推得越来越远!”
“陛下以为现在表现得如此深情,就能弥补之前对贵妃娘娘的亏欠吗?不,你只是在骗自己,你一直在骗自己,倘若贵妃娘娘好生生地站在这里,你依旧会对她言语羞辱,强迫囚禁她!”
谢晚凝喘了口气,“陛下沉迷酒色,不上早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放纵?逝者已逝,陛下不必将过错都怪罪到贵妃娘娘的身上。”
“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正是因为他有治理国家的责任和义务,百姓才会爱戴他,陛下如今却消沉至此,置那些簇拥陛下的天下百姓于何地?”
“难道陛下想让史官大人在撰书时,将贵妃写成一个红颜祸水吗?”
皇上是天子,不可能有错,那就只可能是别人的错了。
一旁的总管听得汗流浃背,这燕侯夫人还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帝都敢骂,这时世间除了太后,可再没有人敢这样对皇帝说话了。
谢晚凝话说完,才后知后觉僭越了。
她本以为自己这般将梁祁璋骂得狗血淋头,他必然会生气,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梁祁璋突然笑出声来。
谢晚凝抬眸,便见梁祁璋正定睛看着她,“你这伶牙俐齿的模样,倒是与贵妃很是相像。”
谢晚凝心中大惊,连忙将头低下去,然而却被梁祁璋挑起了下巴,“害怕什么,刚刚不是还骂得起劲儿吗?”
谢晚凝眼神闪躲,“求陛下恕罪,是臣妇逾越了。”
梁祁璋也不在意,悠悠道:“公主的病情还不稳定,燕侯夫人便暂居隆德殿吧。”
谢晚凝的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身子向后倒,“陛下这是何意?即便要以照顾公主唯有,也该安排臣妇住在公主的寝殿才是!”
梁祁璋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漫不经心道:“太后已经搬进了公主那,住不下你了,朕的隆德殿离公主的寝殿也不远,是最合适的地方,不然燕侯夫人以为,朕想要做什么?”
谢晚凝额前的头发已经被细汗淋湿,公主的宫殿那般大,怎么会住不下一个她?
这狗皇帝明明是另有目的!不会是……
谢晚凝呼吸一滞,求救似的看向总管,然而总管就像是有意不与她对上视线。
她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梁祁璋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走,去见一见那些急得恨不得要在朕面前哭出来的爱卿们。”
谢晚凝急着站起来,跟上去,却被门口的御林军拦了下来,“陛下!陛下您这样做实为不妥!臣妇已为人妇,还怀有身孕,不宜久留在宫中啊!”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这边梁祁璋和总管出了隆德宫,步行至议事大殿。
总管犹豫了会,还是笑着道:“依老奴看,这燕侯夫人真乃妙人一个,怪不得燕侯把人看得那样紧,先前听说有人不小心惹到侯夫人,燕侯直接将那人凌迟了。”
——燕侯对侯夫人十分珍视,陛下如果想强留她在宫中,恐怕燕侯不会轻易罢休。
梁祁璋斜眼瞥他,“总管什么时候也学会拐着弯说话了?”
总管微微弯着腰,“嘿嘿”笑了两声,“老奴先谢陛下夸奖,老奴只是见到侯夫人突然想起此事,并没有其他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