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眸中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屋内的小女儿正危在旦夕,屋外的大女儿同样面临流产的折磨,手心手背本都是肉,可谢晚凝终究只是手背,在手心需要的时候,手背需要为手心遮风挡雨。
如果要有所牺牲,那么牺牲的一定是谢晚凝。
反正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谢渊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不知为何,心却在抽痛。
他将目光再次移向梁祁璋,“皇上,流产对女子而言非同小可,会损伤根本,臣恳求皇上先允许太医挽救晚莺的性命!”
谢渊一遍又一遍磕着头,额头上已经有鲜血溢出。
他做了一个身为父亲应该做的。
只不过是身为谢晚莺的父亲……
这一天,皇宫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靠着容妃猖獗了近半年的谢家轰然倒台,克扣粮饷,杀害无辜百姓,贩卖私盐……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死罪。
燕侯有令,谢家所犯之罪,杀之不足以平愤。
遂,命谢家所有人被贬为庶人,流放北疆苦寒之地,修筑城墙,做苦役。
谢晚莺以秽乱后宫和干政等罪名,被谥夺封号,同样贬为庶人,幽禁于宫中。
而燕玄烨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的种种权利。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之前嘲笑奚落燕玄烨的部分臣子皆惶恐不安,慌忙上折子要告老还乡。
梁祁璋与燕玄烨趁机肃清了行为不端的臣子。
连红极一时的李寻安,也被燕玄烨安了个罪名,下狱。
众人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谁知三天后梁祁璋做出了一个令全璟朝震惊的决定。
梁祁璋书写了一篇长达上千字的罪己诏,细数自己的种种罪名,昭告天下。
罪己诏的最后,梁祁璋宣布自己将主动退位,并将皇位传给真正的皇室后代燕玄烨。
登基大典于三日后举行。
——
“夫人,您现在好些了吗?”漫音端了一杯清茶递到谢晚凝的嘴边。
谢晚凝的身子还虚弱着,连手都抬不起来。
“孩子呢?”她的声音沙哑,生下孩子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力。
“夫人放心,孩子奶娘抱去偏房了,奴婢方才去看过了,已经睡下。”
那日的情况虽凶险,但郁仲寻的出现成功扭转了不利局面。
孩子保住了。
大人也保住了。
当医官笑着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到谢晚凝的身边时,谢晚凝忍不住哭了。
孩子的鼻梁高挺,一看就是随了父亲。
“我都有些嫉妒了,看着你生的孩子这么像燕玄烨,心里真是什么滋味儿都有。”
这是平安后,郁仲寻对谢晚凝说的第一句话。
纵然郁仲寻救了谢晚凝母子,但是这还不足以消除谢晚凝心中对郁仲寻的怨恨,真正让她放下心中芥蒂的,是郁仲寻接下来的话。
“晚凝,我知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当时谢晚凝听到这句话,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在郁仲寻混浊的眼神中,谢晚凝懂了。
“其实有些事情说起来真挺玄妙的,从前我压根儿不信有什么重生之说,人死了就死了,即便转世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可我就是重生了。”
郁仲寻释然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的事?”谢晚凝有些发愣。
“我重生回来的时候,正是名声尽毁,与谢晚莺撕破了脸皮,遭她追杀时。”
谢晚凝垂头,怪不得那时花满楼一面总觉得郁仲寻好像哪里变了。
“我是问,你是从前世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仲寻的眼神有些闪躲,“我知道后面将会发生的事。”
谢晚凝才明白过来,原来两人是从不同的“世”重生回来的。
郁仲寻重生的世界,是已经被她改变过的世界了。
谢晚凝豁然开朗。
原来,在同一时间,同一个谢晚凝,在经历着不同的人生。
“那你当时是怎么死的?”
郁仲寻先是陷入了沉思,在谢晚凝殷切的眼神中,才硬着头皮逐渐开口,“那时,谢家一家独大,你为了救公主失血过多,危在旦夕,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救活公主,自己还流产了。”
“皇上下令要杀了燕侯,于是燕侯起兵造反,自立为王。”
“他登基后,杀了许多人,谢家老老小小无一幸免,我们郁家也没能幸免。”
“你本想留在燕玄烨的身边,但是很快燕玄烨为了巩固皇权,接受了波奇国提出的和亲,娶了波奇国的公主,让其当皇后,而你终于伤心欲绝,便想要逃离,于是找到我助你逃跑。”
“在逃跑的路上,被燕玄烨发现,他命令御林军放箭,我为了护住你,自己……”
谢晚凝听完,愣住了,直到怀中的孩子开始啼哭,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原来,即便重活一世,她将面对的还是这样不堪的结局吗?
“晚凝,燕玄烨从骨子里就是个嗜血冷漠的人,不要留在他的身边了,跟我走吧。”
“穿梭于乡野之中,悬壶济世,这不才是你想要的吗?”
“这一世,孩子也保住了,你可以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同前世一样,燕玄烨为了稳固皇权,还是会娶波奇国的公主,若是留在宫中,到时你和孩子便又成了刀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谢晚凝承认,在听完郁仲寻的一番话之后,她开始害怕了,但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郁仲寻自嘲一笑,“应该快了,新帝登基,各国朝拜,很快就会有和亲的消息传来了。”
谢晚凝沉默了。
怀中的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吮吸着手指。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师父的医书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他又为何见了你便执意要将你留在身边,以他燕侯的身份,凡是想要近他身的人都需要经过层层调查!”郁仲寻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师父……”谢晚凝喃喃道,有些失神。
郁仲寻弯着腰,与谢晚凝四目相对,“燕玄烨只不过是看中了你的医术,他想要你为他解毒!不然你以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他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根本没有情爱!”
谢晚凝怔了下,便有晶莹剔透的泪珠掉出。
不会的,燕玄烨对她是否有情爱,她是能感受得到的!
郁仲寻见他并没有说动谢晚凝,眼底划过一抹自嘲,“事到如今,你还如此信他,当初甩开我的时候不是挺果断的吗?怎么到他这儿就不一样了?”
两人沉默,对峙,气氛僵硬得可怕。
良久,郁仲寻才又接着道:“这几天你自己想想吧,若是想通了想要走,我随叫随到。”
最后的最后,郁仲寻语重心长道:“我知道我做了许多无法弥补的错事,但是我是真的想要尽可能的补偿你,你不必原谅我,就当我是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奴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