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御牢之中,静得直让人发怵。
墙上陈列着各种各样的刑具,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哎呦,夫人您怎么来了?这地方不干净,别污了您的眼!”
说话的是李立庆,就是之前谢晚凝入狱时,燕玄烨委托照拂她的那位。
燕玄烨登基之后,李立庆作为他曾经的下属,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如今这御牢上上下下几乎全是他一人做主了。
“谢晚莺被关在哪里?”谢晚凝的态度稍有转变,即便是受了燕玄烨的命,但她还是很感谢那段时间李立庆的照顾。
李立庆是个人精,自然也能感受得出来,笑得越发真切,“夫人真是心善,那个谢晚莺作恶多端,您却还想着来看她。”
谢晚凝诡异地望着他,温润的眼眸中一片平静,淡淡开口,“我是来送她上路的。”
李立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讪讪道:“上,啊上路啊,上路好,省得在这牢中也是生不如死,夫人归根结底还是太过心善。”
谢晚凝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对“谄媚”这个词理解得如此透彻。
“夫人,请随下官来。”
李立庆在前面带路,谢晚凝四处张望,却发现这御牢似乎跟她从前来过时不太一样。
“李大人,御牢是重新修缮了吗?”
李立庆咧着嘴,“这御牢本就是低贱的地界,哪里会用得着修缮?”
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晚凝为什么会这么问,“夫人当时来的,其实并非御牢,您待的屋子其实是狱卒值班休息的地方,皇上特意命下官重新布置了下,确保您过得舒畅。”
谢晚凝脚步一顿。
她当时虽有疑惑,但毕竟从没下过狱,不知道狱中究竟是何模样,那屋子又阴暗潮湿,密不透风,她以为那就是间普通的狱房。
不想,竟是燕玄烨提前为她打点过的。
“夫人,到了。”
李立庆突然开口,拉回了她的思绪。
谢晚凝抬眸便看见双手双脚都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正无力垂着头的谢晚莺。
谢晚莺的发丝凌乱,像是一团枯枝树叶,身上血迹斑斑,衣服上的鞭痕触目惊心,血淋淋的,光着的脚也没能幸免,甚至还有鲜血顺着她的脚尖往下淌。
旁边桌案上,一支蜡烛微弱地摇曳着。
李立庆眼观鼻鼻观心,眼珠子转了一圈,“先帝命令每日都要向谢晚莺施以鞭刑。”
言下之意,这刑罚的命令不是燕玄烨下的。
自古皇帝都喜欢别人称自己为仁君,肯定不能有这种嗜血暴戾的行为。
“你先下去吧,我想单独跟她聊聊。”谢晚凝敛下眼眸,视线落在谢晚莺的微动的手上。
谢晚凝知道她醒着。
李立庆忙应下,“是,夫人若是有需要,只管唤一声,下官就在门口守着。”
谢晚凝没有回答,直接摆了摆手,李立庆便识趣退下了。
“嘁,好大的威风。”谢晚莺忽然开口,气息微弱,但还是没能掩盖住她话语间的尖酸刻薄。
“谢晚凝,男人都是会变的,你以为燕侯又对你有几分真心?他们男人啊,只想着自己的权势,女人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衣服罢了。”
“呵,真想知道,你这威风到底能持续多久。”
“父亲母亲已经走了。”谢晚凝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谢晚莺紧紧皱着眉,“走了?”
她先被抓进了牢中,因此并不知道谢家老老小小都被流放北疆一事。
“皇上下令,将他们都流放到了北疆。”谢晚凝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晚莺眼中迸发出恨意,咬牙切齿道:“谢晚凝,你当真是好狠的心,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何等苦寒之地?一路向北,又有经历多少艰险磨难,父亲母亲均已上了年纪,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体恤吗?”
“我狠心?”谢晚凝扯着嘴角轻笑了下,“谢晚莺,这一切究竟怪谁,你自己不清楚吗?倘若不是你利欲熏心,拼命想要权势,谢家又怎么会一步一步走上了不归路?”
谢晚莺没立刻说话,而是也开始邪邪的笑起来,即便扯到受伤的嘴角,发出钻心的痛感,也没能阻止住她。
和谢晚凝猜测的一样,谢晚莺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她根本不会为了父亲母亲要流放北疆而伤心,自始至终,她关注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谢晚凝,你知道为什么从你来了谢家,谢家人就不欢迎你吗?”谢晚莺突然道。
“就是因为一旦我地位升了,我第一时间就会想着谢家,带着他们一起重振家族,所以他们也会尽力辅佐我,助我爬得更高。”
“可是你呢,你看看,你这才刚住进了皇宫,成为了当今圣上后宫唯一的女人,整个谢家便被流放北疆,你说,他们凭什么不能恨你呢?”
即便在这样的死局之中,谢晚莺还在垂死挣扎,她想要激怒谢晚凝,至于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已经无暇去想。
她只要看到谢晚凝生气,她就开心。
她向来以此为乐。
可是谢晚凝完全没有上她的当,理性的开始分析,“你不要本末倒置,明明是谢家先愧对于我,招来这等祸事也是咎由自取。若是他们在一开始便对我关心疼爱,又怎知日后我不会反过来帮他们?”
“谢晚莺,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你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是你利欲熏心,欲望无休无止,你害死了那么多人,午夜梦回之时,难道就不会害怕吗?”
“害怕?”谢晚莺阴恻恻地笑着,“弱者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之说,死了就是死了,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谢晚凝默了片刻,“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谢晚莺闻言缓缓抬头。
“可是,谢晚莺啊,我就是被你害死后,又活过来的。”
谢晚凝的语气很轻很轻,眼尾带着些凌厉,也许是御牢太过阴森,谢晚莺眼珠震颤,下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不要装神弄鬼!”谢晚莺失声尖叫。
“姐姐,我可没有装神弄鬼,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为何会对郁仲寻的态度突然大转变?”
“你自己想想,皇安寺一事后,你有哪一次赢过我?”
谢晚莺瞪着眼睛,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像是见到了鬼。
“姐姐,善恶终有报,这世间向来是公平的。”
谢晚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任由谢晚莺在身后嘶吼,像是发了疯的猛兽。
几天之后,她正在宫里逗福宝,李立庆托人来报,谢晚莺疯了,疯得彻底,谁也不认识,甚至见了人就咬。
又过了半月,她又收到了李立庆写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个字:殁。
谢晚凝将那信纸捏得发皱,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一片阳光明媚,花开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