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面前的人,江琬震惊不已。
虽然将近十年没有见面,虽然面前的人容貌已经变得沧桑,可江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的那一瞬间,江琬就收紧了手里的毒粉。可那人眼底杀机尽显,双手紧紧握着一把刀朝江琬砍了过来。
“彦宇你住手!”
严氏几乎是飞扑到江琬面前,堪堪拦住了江彦宇即将挥下来的那把刀。
“你疯了吗,阿琬可是你堂妹。小时候你不还经常说妹妹可爱,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吗?”
江彦宇红着一双眼睛,满脸不耐道:“那都是从前的事。如今我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母亲你又如何保证江琬还是从前的模样!”
“母亲你快走开,我先杀了她再去杀她那个丫鬟。时间拖久了若是被她的丫鬟发现端倪逃了出去,我们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严氏伸开双臂护在江琬面前,对江彦宇不停地苦苦哀求。
江琬听着两人对话,不知他们两人是故意上演苦肉计,抑或是真情流露。只是她保持着警惕,手里紧紧攥着毒粉。
“彦宇,母亲求你了。”严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切都是母亲当初做错了,可如今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看着苦苦哀求自己的母亲,江彦宇鼻头一酸,终是将手里的刀摔在地上。
堂堂七尺男儿跪倒在地,粗糙的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严氏转手双目含泪地望着江琬,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过了良久却吐不出一个字。
直到屋外传来茯苓的询问。
“茯苓,我瞧着大伯母这几日身体有些虚弱,我想为她针灸。你回开福阁替我把药箱还有那副金针拿来,若是找不到就问问川芎。”
屋子外的茯苓神色一变,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如常。“小姐,我去去就来。”
茯苓依旧挂着甜美的笑,可一走出严氏的院子就多了一丝慌张。
屋子里严氏和江彦宇母子俩终于冷静下来。
江琬瞧了眼穿丫鬟打扮的江彦宇,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江大爷在世时是武将,江彦宇自小受父亲影响,长大后义无反顾赶赴边境从戎。离家近十年,送回家中的书信只有寥寥几封。
去岁听说边境发生了一次暴动,死伤了不少兵民。因涉及人员太多,边境一直没有整理好伤亡名单。
莫非江彦宇侥幸逃生,又钻了个空子秘密回京城。
那,不就是逃兵?
当年先帝征战沙场曾遇一将领带兵叛逃,险些命丧沙场。后来战事告赢,当初叛逃将士中还活着的被一一捉拿,先帝对他们的背叛深恶痛绝,判凌迟处死。
而后先帝曾下七道军令,将逃兵的罪罚设得越来越重。
像江彦宇这样有军衔的武将叛逃,按例满门抄斩。
江琬的脸越发阴沉,因为只要江彦宇藏在江家一日,江家人头上悬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剑的日子也多一日。
如果不是她今日偶然见到江彦宇,将来江家被满门抄斩,只怕还有人被蒙在鼓里。
江彦宇瞥了眼江琬,从她的云淡风轻中看不出一丝端倪。
他这个从前调皮、总喜欢缠着他的堂妹,终归也与他成了陌生人。
他半垂眼眸,眼底露出哀意。“阿琬你没有去过边境,那里的日子就如同炼狱,前日还与你打闹的兄弟,第二日可能就成了敌人的刀下冤魂。”
“我们吃的饭一半都是泥沙,喝的水掺着血,也不知道是同胞还是敌人的。晚上不敢睡熟,唯恐北辽人偷袭。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九年。”
“去年冬天,我带着小队去官道接应粮草,却被山贼偷袭。打到一半时得了消息的北辽人也赶了过来,我们死了好多人。我浑身浴血,从尸堆里爬出来已经是两天后。我听说那次暴动死了近万人,尸体堆成山一般谁都认不出是谁。”
然后江彦宇便隐姓埋名,身上的伤才养好便迫不及待地一路走回江家。然后打扮成丫鬟模样,隐在严氏的院子里。
“你何时回江家的?”
“五月初,怎么了?”
江琬拧起眉头,母亲陆氏是四月末小产而亡。江彦宇五月初才回到江家,莫非小陆氏口中的人不是他?
“阿琬,大伯母求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他是你大伯父唯一的子嗣,我不能看着他出事啊。”严氏又凄凄惨惨哭道。
江琬半垂眼眸,掩去眼底的光。“我还记得小时候大哥对我的好,我自然也希望他留在家里。可大哥躲在大伯母的院子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不如我想办法送大哥先去江南那躲段时日。”
“我小舅父在江南经营生意,想来能护得住大哥。”
“这……”严氏面露难色,悄悄望了眼江彦宇。
江彦宇却是欣喜,他不想回边境继续过有一日活一日的日子,可像眼下这样天天穿着女人衣服,也不是他所求。
他可是江家嫡长子,下半辈子不该埋没在后宅之中。
去了江南,或许他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还能重来。
“既然如此,就有劳阿琬替我筹谋了。”如今江彦宇对江琬的态度倒是亲热了几分。
江琬又从腰间摘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那是她自小带在身上。她将玉佩交到严氏手上,“若大伯母和大哥有什么事,大可以拿着这枚玉佩派人去善堂,或是春色满园找我。”
江彦宇忙抢过玉佩,他还疑心江琬只是好言哄骗他们,如今有了江琬的贴身信物在手,即他们在一条船上。
若他被人揭发出了事,江琬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到底是阿琬想得周到,这玉佩我就收下了。”
等江琬离开,严氏看江彦宇反复摩挲着那枚玉佩,她忍不住开口道:“彦宇,你还是把这玉佩好生藏起来。若我们的事情被发现,不至于连累了阿琬。”
“母亲在说什么胡话,就是有这玉佩在,即便我们出了事,她江琬才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们。”江彦宇嗤笑道,“即便陛下仁慈,不会将江家满门抄斩。但她江琬有意包庇,同样活不了。”
听到江彦宇的心机,严氏脚下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失望。
曾经她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