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个小少年毫无根据的说上几句话,顾朗轩恐怕也只是笑一笑,便就此放过了。
可是有证据这句话一出,顾朗轩面上的笑意便越发淡了起来,顾墨寒只锤头淡淡的看着那小少年,也不发一语。
偌大的朝堂一瞬间安静下来,就连皇帝也只是静静的垂着眸子。
小少年紧紧的抓着朱延津的袖袍,有些胆怯的抬眼看向御座上的人,入目满是明黄之色,就如同佛像上镀的金衣,把人一下子剥离开了世间,当真如同无悲无喜的神明一般。
“别怕,说吧。”
皇帝终究还是开口了,顾朗轩身子一震,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顾墨寒还是垂着眸子,不言不语的样子,像极了木头人。
那少年咬了咬牙,却开始伸手解了衣袍。
等到上半身衣袍褪尽,这才看到,少年内臂之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纱布解开,血腥味儿还有一丝腐臭的味道传来,所有人都忍不住皱紧眉头。
那少年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咬着后槽牙把纱布解开,定了定神,手指毫不犹豫地探入伤口之中!
“啊……”
仅仅只是一声微末的痛吟,随后再也没了声响,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少年不顾自己流血的臂膀,满是血污的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圆润的东西,在内袍上擦拭干净。
顾朗轩有些嫌恶的侧过头,顾墨寒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定定的看过去。
这少年,是他之前派人去严查自南方进京的人,无意当中遇见的。
也算是鬼使神差,他当时混在一众乞丐里,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却没有乞讨惯了的那种圆滑泼辣和唯唯诺诺。
余墨当时也只是无意间路过,见这小孩行动迟缓,面色却极为红润,也不知为何就起了恻隐之心,索性给了银子,又把人带到了医馆。
医馆的老大夫一查,就说这孩子身上有外伤,恐怕是伤口感染导致的发烧,说着就要脱下衣裳检查。
小孩却死活不愿意,问什么都不开口,也不让人近身,给汤药就喝,给吃食就吃,求生欲强的吓人。
问他要去哪儿,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问他家在何处,便是连头也不摇了,余墨觉得有趣,就让人多扣了他两日。
而后离开要返回京城之时,却见小孩远远的跟在队伍后面,不上来乞讨,也不攀谈,只远远的跟着。
饿了就去自己摘野果子,渴了就喝溪水,分明同自己相熟,却从不接近。
如今这小孩,不知从何处找到了大理寺卿,又说服了朱延津这个一向谨小慎微的人,竟然将他直接带来大殿之上。
甚至于,太子一心想要查找的证据,竟然就被他藏在血肉之中!
以此子的心性,若是日后能够多加教导,必能成就大才!
“我们那里的渔村……人人都是摸珠的好手,就连赋税,也是全靠珍珠抵消了。”
少年沙哑着嗓子开了口,轻轻的摩梭着手中珍珠,“南海之珠,珠光柔润,华美,色泽多变,乃是除了东珠之外的极品。”
“在半年之前,我们那儿的县老爷忽然下令,让家家户户缴纳深海南珠,否则就要抽调家中青壮之人,充作海卫。”
话讲到此处,有些人几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海卫?我朝什么时候设立过海卫?
顾墨寒听着,在心中却叹息一声。
在南方的边陲之地,靠近海岸的地方,虽然物产丰饶,产出大多珍贵无比,但却也有极为扰人的海盗。
轻则打家劫舍,不过就是损伤一些钱财。
但是有一些海上,出现了大规模的海盗,专门打劫过往商人,男子当场格杀,女子命运则更加难测,商船损失数不胜数。
朝廷虽然有设立边防之军,却对海上常常救援不及。
于是有一些边陲之地,就会去各个渔村,找青壮之人,组成护队,称为海卫。
而这些人,若是遇上海盗,大多都是有去无回,虽然每个月的工钱多,但实际上大多无法长命。
“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够到深海之中,前去寻摸南珠。南珠难得,更何况深海之地,多有海兽,毒蛇,且就算是水性极好之人,也无法下潜太深,交上去的珍珠达不到县令所说之数。”
“我家阿爹,被抓去做了海卫,命丧海盗之手,除了二两白银,至今没个说法。”
少年扯了扯嘴角,双手高举南珠过头,“而我哥哥,在三个月之前,被县令抓了起来,身上绑着半个人重的大石头,被丢到深海之中,为的就是寻找极品南珠!”
“此珠,乃是我哥哥藏在腹中,我们赵家村的采珠人,若是寻到极品珍珠,便会藏于一颗至口舌之中。”
“因为县令之故,哥哥下潜太深,心知自己必亡,放不下家中幼弟与老母,便吞了此珠,以期我们凭借此物,能够重新换个地方活下去。”
话音一落,有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这县令……实在是可恶,即便是想要阿谀奉上,也不应该如此草菅人命!”
皇帝万寿,地方各个官员都会送上贺礼,被这么一提醒,皇帝也冷声开口。
“那就去查查,南方临海边陲之地,可有人送南珠进贺的?”
见那小少年惨白着一张脸,却还是直挺挺的立在大殿中央,皇帝面色平静如水。
“千里迢迢进京,为家人复仇,是个有志气的孩子,去偏殿传太医吧,别真把自己给伤着了。”
福安穿着外套侍奉的小太监们使了个眼色,那少年却不肯,狠狠的磕了几个头,这才哑声开口。
“我哥哥曾经说,当今天只是天上仙人,才会让我们没有战乱,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如今我哥哥不曾平安,我却有福,得见仙人,还请仙人宽恕于我………”
少年直直的抬起眸子,几乎是毫不避讳的看向皇帝,眼底深处,除了炽热的恨意之外,甚至存了一抹淡淡的死志。
“——我想亲耳听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