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早,林京从床上醒来,听到有人在讲电话,穿鞋下地,见季黎川光着上半身站在窗前,正表情严肃的拿着手机说些什么。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沉的看着。
看样子季黎川也是刚醒不久,漆黑的发丝还有些凌乱,后脑勺的位置还翘起来一缕,他没戴眼镜,迎着外头的阳光微微眯着眼,俨然一个睡美男的模样,似乎在窗户上瞧见什么,转过头来,对着林京笑了笑。
原来他是看到了林京倒影在玻璃上的身影。
林京也淡笑两下,转身去接了一杯温水喝了。
季黎川松开伏着窗帘的手,走过去拍了拍林京的肩膀,接过那人手里的半杯水喝了,随后对电话那头说道:“一切交给你了。”
说罢,将手机随意扔在床上,顺势搂过林京来:“老婆,你怎么醒这么早啊,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睡不着。”
林京有些习惯了他的亲昵,拿回水杯准备去洗漱。
季黎川不肯松手,促狭着凑过去,瞧着林京微微有些泛红的小脸:“是不是没有我在身边就睡不踏实了?”
林京皱眉,推开他出去了。
季黎川嘿嘿一笑,只是笑容的背后多了三分忧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继续给那位心理医师发着消息。
【她最近和我很好,好的让我有些害怕,她越是这样,我越内疚,从前的一切就这样过去,是不是对她太不公平了?】
消息刚发出去,门口衣架上,林京的大衣口袋便响了一声。
季黎川抬头,眼神一现迟疑。
上次也是这样,只不过当时没放在心上,他低头看着手机,那头还没人回消息,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我不想粉饰太平】。
果不其然,那大衣口袋里又响了。
季黎川恍然轻笑,没想到白羽和自己来这一手,什么心理医师,原来是林京一直在和自己通消息,想起自己对她说的那些话,以及林京忍住从前的种种开解自己的文字,他心里十分不舒服。
“我去一趟公司,顺便送两个孩子去幼儿园。”
林京走进来,简单的挽了一下头发,嘴里还叼着一块吐司面包,拿过衣架上的大衣对季黎川说:“你今天去公司吗?”
季黎川还有些游离,呆呆的点了下头。
“傻了?”
林京随口说完,转身对着楼下喊道:“林望,季拂年,去车上等我!”
季黎川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攥着手机。
大抵是几分钟后,那边回了消息。
【或许想让从前的一切无声无息的埋葬,也是你夫人的意思呢】
季黎川心口发闷,连着呼吸都有些不畅快。
林京是这么想的吗?
她从前多恨自己啊,恨到宁可去死,现在却这般平静,那么刻骨铭心又难以自持的恨意,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季黎川眼睛微红,他不安,他愧疚,他不敢面对林京的这份平静。
那份岁月静好下,是无尽的岁月伤痕。
他缓缓打字【可是我过不去,这对她不公平,如果从前的种种事情都不算数的话,那她受过的伤害算什么?】
消息发过去,却迟迟没有收到林京的回复。
季黎川无奈苦笑。
果不其然,林京也是在忍耐,她未必是在忍耐枕边人,她是在和自己的心意做对抗,她在逼着自己去原谅,去接纳。
那原因是什么呢?
想给林望一个完整的童年还是……可怜如今的自己。
林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没脾气了?
=====
林京送了孩子去幼儿园后没有去分公司,而是去了杂志社,生肖系列的拍摄任务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只剩下南弦的兔和还未定下人选的蛇。
今天是南弦拍摄的日子,可可和莉莉丝一大早就去了,茶水间内,莉莉丝掏出手机给可可看了什么,可可一口水喷了出去,笑的直不起腰。
“我的天,还得是你,这要是让南弦穿上,我恐怕要流鼻血。”可可笑的不停的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多好啊。”
莉莉丝也忍俊不禁,憋笑的难受:“只可惜不行,要不然我非得拿到小京姐那里试一试,万一这个造型真的通过了呢。”
“哈哈哈——”可可说,“那我肯定要亲自给南弦拍!”
“你们两个笑什么呢?”
林京老远就听到声音,走过去挑眉道:“给我也瞧瞧。”
莉莉丝赶紧把手机捂住,不好意思的说:“没什么没什么,小京姐你还是别看了,太辣眼了。”
“你怕什么啊!”
可可直接把手机抢过去递到林京的眼前,嬉笑道:“小京姐你看,这是莉莉丝给南弦设计的备用造型,是不是十分劲爆。”
林京定睛,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嗔怪的看着莉莉丝。
那人缩了缩脖子。
这兔女郎果然是非常劲爆,还加入了捆绑的元素,而且那后面的一团尾巴也不是固定在内裤上的,好像是……
“别胡闹了,快去工作。”
林京说完,转身去了拍摄区。
莉莉丝和可可再次笑作一团,只是前者煞有介事的摸了摸下巴,对着手机分析道:“你觉得,前面这三角区是不是画的太小了,我觉得南弦实力应该不错,而且……”她凑过去,“他还是混血呢。”
“咦,你好变态,我好喜欢。”可可说。
林京充耳不闻,过去拍摄区,南弦的造型果然是整个系列里最漂亮最矜贵的,可见莉莉丝偏心,她招手叫来王瑜,说道:“还差一个蛇?”
王瑜点头,拿出手机来:“小京姐你瞧,最近来面试的模特也不少,但质量良莠不齐,根本就没有合适的,要不然咱们先挑一个吧。”
“宁缺毋滥,反正还有两个多月,来得及。”
林京看着南弦,那人也瞧见她了,暧昧的飞了个眼。
“好好好!就是这个眼神!”
摄影师在一旁赞许。
林京苦笑,问王瑜:“还得多久?”
“马上了,这是最后一套造型。”王瑜不禁夸奖道,“要说这个南弦还真是天生的模特料子,镜头的捕捉力真不错,一点儿也不像新人。”
林京也不由得点头。
很快拍摄结束,莉莉丝正准备给南弦卸妆,但是南弦看也不看就往林京这边走来,他随意的扯开衣领,露出胸前的大片洁白,但是那如雪的肌肤上却和季黎川一样,充斥着细密的疤痕,年头也很久了。
做模特的,身上有这样的疤痕是肯定不行的,但南弦就可以。
他实在是太漂亮了。
而那疤痕,也成了他在这行内独一无二的图腾。
“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杂志社?”南弦得意的往前伏了伏,“是不是特地来看我的?我拍的怎么样?”
“你拍的很好。”
林京从来不吝啬赞赏。
南弦嘻嘻一笑,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南弦,你的电话响了!”
南弦笑容微敛,叫林京先别走,随后去接了个电话。
他瞧见那电话上面的名字,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瞬间变得格外严肃,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瞥了一眼林京,将电话挂掉。
林京还在和王瑜说些什么,收到古典的微信,说是季黎川和江慎还有她正在开车往杂志社这边来,准备一起去吃午饭。
林京应了,正准备往门口走,却被南弦叫住。
“姐姐,你怎么刚来就要走啦?”南弦瘪嘴,也不顾在场这个多人,竟然和林京撒起娇来,“这都要中午了,好歹陪我吃个饭。”
不过周围人也是见怪不怪了,林京不在,南弦和别人也是这样,导致杂志社不少签约的男模特对他都很有看法,而且现在莉莉丝对他就格外偏心,好多珍藏的造型都拿出来一股脑的给了南弦,显得他们像是孤儿一样。
“我要和朋友去吃饭。”林京有些为难。
“那一起不行吗?”南弦还是不肯罢休,“姐姐是觉得我会给你丢人吗?”
林京苦笑,这要真是朋友就算了,季黎川那个大醋缸,要是能让他和南弦坐在一起吃饭,世界和平都成了小问题了。
“好吧,那姐姐可不可以陪我吃晚饭?”南弦最后争取。
林京点头,总算是甩开这人去了门口。
谁知南弦跑过去拿来自己的围巾追了出去。
季黎川的劳斯莱斯正好停在不远处,他刚要下车去接林京,却见南弦拉住自己老婆的手臂,随后亲昵的把围巾围了上去,说道:“姐姐,天冷了,你怎么还是穿的这么单薄,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再传染给孩子。”
林京别扭,瞥眼不远处的车,顿觉不安。
“没事没事,你拿回去吧。”她推拒着。
“一个围巾而已,姐姐别把我当外人啊。”南弦强行将围巾给林京戴上,随后像是故意的一般,对着那辆劳斯莱斯招了招手,“姐姐,拜拜。”
车里,瞧见南弦招手,季黎川猛地攥紧了那方向盘,眯眯眼睛,用有些不痛快的语气说道:“小白脸子,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吗?我也不差。”
“长得好看?”
车后座的古典一听到帅哥就来了兴致,半抬身按着季黎川的肩膀,激动的说道:“哪儿呢?哪儿有帅哥?”
季黎川脸色发黑,在车的后视镜里瞧见江慎,那人也微微皱眉,一把将古典拉了回来,面无表情的说:“你老实一点儿。”
古典可惜的扼腕。
大抵是半分钟后,林京打开副驾的门,刚才还一脸不愉快的季黎川顿时笑道:“老婆辛苦啦,我带你去吃泰国菜好不好?”
林京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的,没想到季黎川没发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季黎川帮她弄好安全带,挑眉道:“别小看了你老公。”
林京似笑非笑,回头看了一眼古典和江慎,那两人也有和睦坐着的时候,真是稀奇,看来这小丫头缠人的本事和季黎川不相上下,连江慎都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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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弦,一起去吃午饭啊?”
南弦卸完妆,从化妆间走出来,可可和莉莉丝对他发出邀请,可是那人却摇摇头说道:“不了,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向大门。
可可抱臂,困扰道:“能和小京姐一起吃饭,却不愿意和咱们吃。”
莉莉丝也算是见怪不怪:“得了吧,咱们哪儿能和小京姐比,这姐姐和姐姐也是有区别的,小京姐多漂亮,咱俩还是免了吧。”
“哈哈哈。”可可拍手,“没想到这南弦还是个姐姐控啊。”
南弦上了自己的车,正想调整一下座椅的位置,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他看了一下后视镜,忽而冷笑,往后靠了靠,掏出一根烟来:“这不是辞书哥哥吗?我还以为你回西水了呢,没想到你还敢进南洋。”
果不其然,季辞书正抱臂端坐在后座上,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怎么着?你能进南洋,我却不能?”他说,“就凭古家的那点手段,还想调虎离山让我回西水,真是做梦。”
南弦对他也没什么好感,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找我什么事?”
季辞书用脚不轻不重的踢了一下南弦的座椅,煞有介事的说:“好歹咱们也是兄弟,你这个做弟弟的不听话,我这个当哥哥的,当然得来提醒提醒。”
南弦哼了一声,有规律的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当初让你将林京带回来,你没办到,让你杀李茂生,顺便解决了张华,你却留了她一条性命,结果叫季黎川按图索骥知道是我去办的,也让方宜提前暴露了。”季辞书说着,缓缓的露出獠牙,“这次让你去杀古典,你又未能得手,怎么回事?从前那个爸爸嘴里最能干的儿子,怎么变得这样没用,还是说,你故意的?”
南弦淡淡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最好是,姜家那边已经动手了,爸爸很生气,南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季辞书往前靠了靠,狠狠的抓着南弦的肩膀,“把人给我带回去,否则的话,咱们蓝家的规矩你也明白,可从来没有什么血肉亲情,手足情谊,只要你不能给家族办事,就是死路一条。”
说罢,季辞书开门下了车,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南弦垂下羽睫,脑海中却全是林京的身影。
那个唯一一个,不在意好坏,不害怕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