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白日的压抑,萧晏容皙白的面孔多了一层病态的阴戾,唇边弧度怪异。
黎晚晚觉得自己脖子有着阵阵凉意,喉咙也发紧。
她艰难挤出一个笑:“六殿下。”
“黎晚晚,你活腻了。”
“……没有。”
怕动静太大吵醒别人,黎晚晚提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我们出去聊?”
“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萧晏容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冷笑,令人不寒而栗,“本王警告你,少多管闲事。”
只是警告?
黎晚晚微微松了口气,强迫自己抬头跟他直视,语气平静:“殿下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萧晏容眼睫微弯:“你很惯用这种手段。”
黎晚晚不否认。
以萧晏容现在这种状态,不勾起他的好奇心,怎么稳住他?
“好啊,出去谈。”
黎晚晚被带到了柴房。
昏暗幽闭,皎洁的月光透过纸窗照进来,衬得少年五官清隽异常。
如果说平常他柔和得像初融的春雪,那眼前的他,就像山巅极寒之处的积雪,高不可攀。
柴房里温度很低,黎晚晚只穿着中衣,跪坐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抱紧肩膀。
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方才观察过,萧晏容并没有受伤,那这味道是哪来的?
“说罢。”萧晏容低睨着她。
“殿下可还记得,上次我说,如果喜欢一个人,那么她在你心里一定有别人取代不了的地方。”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殿下觉得你在林锦婳心中,有任何特别之处吗?”
不知是不是被戳到了痛处,月光下,少年脸上的笑意倏地减淡几分。
他对林锦婳的情感,就是从一块丝帕开始的。
那时他十岁,十一皇子六岁。
与他不同,十一皇子生来备受宠爱,惠安宫中所有东西,只要十一皇子喜欢,就要优先给他。
萧晏容十岁生辰时,皇帝赏赐下来的物件中,有一件紫玉雕刻出来的九连环,萧晏容爱不释手整日把玩,后来被十一皇子看中了。
九连环被他夺走,摔得四分五裂,安妃还向着他说话。
那日捡起九连环碎片,萧晏容兀自跑到了宫外一个角落里待着。
即便再不争不抢内心强大,也是个十岁的孩子,压抑久了,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起来。
正逢六岁的林锦婳随父亲安国侯入宫,路过时看见了他。
林锦婳不顾父亲阻拦,硬是过来递给他一张帕子擦眼泪,还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哄他。
林锦婳是他阴暗生活里照进来的一束光,能让他感受到温暖。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他从没想过他对于林锦婳来说是什么,直到今天。
直到她把同样的帕子,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帕子,递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太监的时候。
“她对你好,也对小石头好,甚至路边的阿猫阿狗都可以让她停下脚步,这不是喜欢,是怜悯。”
黎晚晚知道,对萧晏容说这些话很残忍。
可若不让他接受现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像书里那样,为一句“她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好”,而一步步黑化吗?
柴房中瞬间静谧下来,唯有屋外呼啸的风声拍着门板,惹人不安。
冗长的沉默后,黎晚晚听见少年的低笑声响起,伴着他干净的声线:
“小石头?”
“他已经死了。”
黎晚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坠了下。
“你说什么?”
四周传来的冷意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黎晚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你杀了他?”
萧晏容拂过腕上的佛珠,掀眼看去,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扬起愉悦又轻快的笑。
“怕了吗?”他问,“可这才是真实的我。”
他仔细回想过,跟林锦婳比起来,黎晚晚确实待他特殊。
他猜测,或许她真的对自己有几分好感。
可当他向她展现真正的自己,她同别人一样,颤抖、恐惧。
跟别人有什么分别。
这样想着,他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我不怕。”
萧晏容脚步一顿,扭过身缓缓看她。
她的嗓音轻颤,月光下,杏眸跳动着细碎的光,里面没有半点恐惧和失望。
“萧晏容,”黎晚晚捏着拳头,掷地有声,“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你杀过多少人,有多少阴暗面,我一清二楚,要是真的害怕,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你,花那么多时间在你身上。”
“我是为小石头的死难过。”
“他被林锦婳开导,对生活重拾希望,在宫中的生活没以前那么难捱,可以更快乐地活着,可你……不,我。是我愚蠢的计划牵扯了他。”
“我在想是不是存在一种更好的法子……如果我考虑得再周全些,小石头就不会死。”
说到最后,黎晚晚声音带了些哭腔。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坚定地看着他:“你没错,只是你的成长环境让你的心理有些扭曲,这不怪你。”
萧晏容彻底僵在原地。
保全自己也好,哄他开心也罢,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多坦露内心的话。
她说他阴暗、扭曲,句句戳他心窝,他明明应该生气,毫不犹豫地把面前这个少女的脖子折断。
可她又说,这不怪他。
是别人的错。
他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塌陷下来。
这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令他不安。
萧晏容下意识避开她炽烈的目光,想了想,又朝她走了几步,立在她面前。
如往常一样,他弯唇笑了笑,“喜欢我的阴暗?”
“黎晚晚,等有一天,我像扭别人脖子一样扭断你的四肢——”
他凑到她耳边,吐出的气息温热,话语隐隐压着期待。
“你说,到时候你还会说喜欢我,还是会害怕、哭着尖叫?”
耳边传来痒意,黎晚晚条件反射,一把推开了他。
扭断她的四肢?
要是真想杀她,萧晏容早就动手了。
怎么可能磨叽这么久,干巴巴的吹牛逼吓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