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的人生不过三十年余年，那也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才从警校毕业，考上警官学校，高中、初中……小学刚刚好。
他和她是邻居，早就忘了什么时候认识的，只是他有记忆起，身旁似乎就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有时候一起在小区的花坛边上玩，有时候他爸妈忙，会把他扔到她家里，她家里有保姆可以帮忙照看。
青梅竹马大抵就是这样的。
渐渐地，她大了一些，可是只长个子，也不开窍，别人都在偷偷谈恋爱的时候，他还在光屁股玩泥巴，后来又大了点不光屁股了，但还是玩泥巴。
所以某一天，她突然红着脸，顶着同学们的起哄声把他叫出来，说要有事跟他说的时候，他还不忘手上拿上篮球，招呼着后座，“哎，一会儿你直接来小树林找我，咱俩solo。”
他走在她身边，虚空投了好几个三分球，正兴奋着，根本就没注意到身旁女孩儿的紧张。
直到听见她说：“赵陌白，我喜欢你，我们考同一个大学吧。”
篮球脱手，三不沾。
他也跟着愣住了。
男人皱起眉头，表情像个傻子似的：“我要上警校，你跟我考同一个大学干什么？”
当时她眼里的失望很明显，可是没有再纠缠什么。
他的同学很快就来了，他挥挥手，跟女孩儿分开。
很久之后，他才看清那一刻的自己。
他其实也不是傻，只是逃避。
一个从小就认识，亲如一家人的朋友，突然间说喜欢自己。但是因为没有除了友谊之外能给予的情感，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正视她的心意。
幸好，她是个聪明、大气、且自爱的女孩儿，没有得到爱慕对象的正面回应也并不纠结，她考取了首都非常有名的财经大学，这也是她父母的愿望。
毕竟，她家确实有点家业要继承。
他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以至于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虽然酸涩，但是也只是他们充满阳光的，青少年时期中微不足道的一抹。
她再联系他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
“赵陌白，我要结婚了，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那一天天气真的很好，鹊上枝头，花香洋溢满城，在城堡主题的酒店里，她穿着婚纱，带着公主的冠冕，背对着他，站在套房的露台上。
“赵陌白，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远处的清空白日，车水马龙？还是酒店门头的巨幅庆贺标语？
跟他的茫然不同，她的眼眸是暗的，她世界里有唯一的一抹光，但只有她自己能看得见。
女人双眼空洞：“是飞蛾，像我一样的飞蛾。”
赵陌白此时已经觉得不对劲儿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佯装无事一般靠近她，“你瞎说什么呢，你就算是个长翅膀的，你也是蝴蝶对不对。”
他像模像样地扑腾了两下手臂，有些夸张的肢体动作，“你那么漂亮，是最漂亮的蝴蝶。”
她回头笑了笑。
“如果那一年，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又收回目光，喃喃自语，仿佛在跟虚空中的某人对话：“我们是飞蛾，奔向火源，等尸体变成灰烬，才是解脱。”
没有丝毫预兆，她甚至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一刹那间，巨大的裙摆在他的眼前划出一抹最后的亮色，她往前一栽，从空中坠了下去……
“疏影！！”
赵陌白大汗淋漓地坐起来。
天际远远的一抹青灰色，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夜色藏着余韵。
是他醒得太早了。
赵陌白精神萎靡地起床冲了个澡，汲着拖鞋下楼，熟门熟路地要了一屉小笼包。
吃饭的时候，顺手看看手机的新消息提醒，档案室的同事半个钟头前发来的语音信息，赵陌白一点开，就是一连串的经典国骂。
提炼出的核心思想就是：赵陌白你个龟孙子，你是不是又偷溜进档案室了？你把什么资料拿走了？赶紧给我还回来，不然扒了你的皮！
赵陌白丝毫不为所动。
小笼包还多蘸了一口醋。
…………
人们以为那是天边燃放的盛大烟火，殊不知，是无数的飞蛾扑向火堆，火苗越蹿越高，捅破天际。天明之际，一地尸体堆积成灰烬，天际线被残存的火光点燃，曦光快要降临了。
——辛晚《曦光（上册）》
胡沁翻过最后一页，看到编辑一栏里自己的名字，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书。
对面的女人也同时看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胡沁殷勤地将桌上的笔递到女人手中：“这是加印的补充条款，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一下吧。”
“好。”
人漂亮，字也漂亮，还那么有才华……
胡沁双手托腮，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辛晚：“我的大作家，下册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啊。”
“下册吗……”辛晚盖上笔帽，话说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又寡淡起来，“还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
虽然没弄明白下册跟“机会”有什么关系，但是比起书稿，胡沁更在意的一点是：“你怎么了？”
虽然辛晚总是面上淡淡的，跟人交往中也不热络，但是跟她在一起时，胡沁都能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仿佛眼前这个纤细瘦弱的女人的体内，有一座休眠的火山，没有爆发，却依然矗立在那里。
可是今天，辛晚却总是心不在焉，胡沁总觉得有什么在困扰她。
辛晚冲她笑了笑，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枯枝：“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她没说。
辛晚总是这样，胡沁又有点沮丧，她们已经相识很多年了，可是关系还是不冷不热，礼貌有余，热切不足。
真的有人天生就这样淡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