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榆软磨硬泡拿到了孙正义的腰牌,在药铺配了点烫伤膏,出门时被一个小孩儿迎面相撞,撞到她不分东西南北。
宋榆觉得自个儿今日肯定是水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莫名走到了南星馆。
自从上次盘下这药铺烧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管过,本想看看就走,但快要到门口时,她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一位青葱少女坐在廊下,犹如被人剃了魂魄的洋娃娃。她双手抱臂席地而坐,将脑袋依靠在木桩旁边,双目无神且毫无焦距,嘴唇也在上下颤抖。看着满目疮痍的南星馆哭得梨花带雨。
梁玉竹。
南星馆掌柜的独生女儿,听闻青梅竹马与她退了亲事,她执意离开,父女俩买了药铺回了老家。
少女抬眼,突然在人群中锁定宋榆,一时激愤,指着她——
“是你!”
“这药铺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一把火就没了……”她抹了一把泪,“早知道,让药材烂在店里,我也不会卖给你!”
火的确是宋榆烧的,所以她的确也该被骂,这姑娘在这里长大,登时看见店铺沦为废墟,肯定骂娘。
只是她下一句说出的话,却让宋榆疑了心。
“我一路逃亡到这里,我爹没了,药铺也没了,亲事也没了,什么都没了……他们还要我去伺候太监,我去死算了!”
伺候太监?
宋榆脑子立刻浮现出“对食”这个词语。
晏都皇城距此千万里,哪儿来的太监?又是谁要她去服侍太监?
没等宋榆细细询问,街上突然热闹喧哗起来,一群衣冠楚楚,身量纤细的男人从人群中快步走来,直冲南星馆。
宋榆只听见耳膜传来一声尖叫,梁玉竹惊慌失措地连躲都没有地方躲,死死抓住宋榆的手臂,差点把她弄脱臼。
“就是她!”
“跑得倒挺快!”
“娘的,从宁海一路跑到了淮南,小娘们儿,挺会跑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激发了潜力,梁玉竹的力气出奇地大,她捏紧宋榆的手臂,扑闪的眼睛直冒泪珠子。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跟他们走!”
宋榆手臂被她抓得冒了红痕,疼得哎哟叫,被迫挡在她身前,替她受刀子。
哇哇乱叫的不止是宋榆,被梁玉竹绕路子绕得头疼这些人一口啐一句,恨不得将用唾沫星子给她给淹没了!
“你以为你跑得了,方圆上万里都是你爷爷我的地盘,小贱人!你就是跑到皇城你爷爷也有办法把你逮住!”
“你哥嫂早就把你卖给老子,现在收了老子的钱就想要跑,你们一家人在给老子玩仙人跳啊!”
看戏的百姓们渐渐围拢,众人顶着好奇又试探的目光朝着宋榆扫来,更想看清楚藏在她身后的小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左邻右舍当然认得出梁玉竹,可惜她根本就不敢将脸蛋露出来给人看见,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居,也知道自己被退婚的遭遇。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被退婚之后不仅是没找到好的亲事,反倒是被哥嫂卖给了太监做对食……
梁玉竹冷战了一下,恨不得现在及撞墙去死。
那个年轻白脸的小哥还在咿呀,他指着人就骂,什么臭婊子,烂货,怎么难听怎么骂。腰挂织造局令牌左右摇晃,令围观众人敢怒而不敢言。
织造局?
宋榆眼睛一眯,下意识在怀里一摸,却没有摸到孙正义腰牌。
东西呢!
那小孩儿!
操蛋!
太倒霉了!
“你!”
他突然一指,他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你要跟她出头?”
还没等宋榆回答,男人轻挑的眼神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遭。
虽然用面纱盖住了脸,身段却很出挑,杏眼俏眉,螓首美目,看上去是个美人坯子。
淮南城西穷得很,也没有哪家有头有脸的小姐夫人在外抛头露面。梁玉竹就是他用五十两银子从她哥嫂手中买的,能花钱卖亲妹妹的人家,能认识什么样的权贵?
男人上前一喝,左右迅速将两个姑娘包围,一人甚至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上拉扯着梁玉竹的衣襟。
她一边哭泣着往后退,一边又紧紧拉扯着宋榆的手臂,往她的身后藏,更年轻男子突然失去了耐心,拎着她的胳膊猛地一拽,上前就是哐当两巴掌。
“贱人!你哥嫂画押签字,将你已经买了人家,跟着我三哥有什么不好,自此之后吃香的喝辣的,倒是比你那个抛弃你的未婚夫更是在!”
“都说人往高处走,你瞧人家就弃了你攀上了员外郎的高枝,你怎么就一根筋转不过来呢?”
身量小巧的少女怎会是年轻男人的对手,她几乎被一巴掌拍倒在地,嘴角撞在台阶上,磕到了血。
男女力气悬殊之大,下了死手要打人,宋榆根本无法阻止。
而他还要上前,抓小鸡仔一样抓着梁玉竹的手腕,也顾不上给她留颜面,直接拖着她就在地面上走。
宋榆这时才怒极。
“站住!”
没有令牌,锦衣卫也没有在自己身边,掺和这样的事情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宋榆心知肚明,但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像是拖拽畜生一样如此对待活生生的人。
“哟,还真有打抱不平的!”
被叫做三哥的男人拍手一笑,负手踏步走近,想要撩开宋榆的面纱,“怎么着,你也想要跟哥哥我温存温存?”
“滚!”
宋榆掐着他的手腕巧劲反转,另一只手按住他的痛穴,一掌将他拍离。
她冷冷扫视着一行人,“强买强卖良民,你们有几个胆子够砍?”
“放屁!”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卖身契,扬给众人看,拉长了纤细的嗓音——
“她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现在这女人不认账要跑,我身为买主,那也是苦主啊!我拿我自己的人,难道也要报官?”
“更何况……”
他低声一笑,白净的脸上明明清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猥琐。
他朝着左右递了个眼神,左右立刻领会,跨过梁玉竹往宋榆身后靠。
“更何况在淮南,官府算他们个屁!当官的,带兵的,见了老子都得礼让三分,请安问好……”
织造局的太监,谁人见了也要低三分头。
他的眼神留恋在宋榆的脸上,用目光描绘着襦裙下的身段,笑意涟漪,油腻的口齿大龇,“小娘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宋榆往后退,突地一疼,左右手肘却被人死死捁住!
预料当中的美人嗔怒没有到来,宋榆见状,反而一笑,眼神流转的光泽让男人恍惚迷离。
织造局……
她怎么记得……三个月前的宴席上,还有一位总管太监的名字。
而且,还是一位熟人。
宋榆没有挣扎了,斜眼一瞥,“你要干什么?”
男人笑得似开了花的菊花,脸上褶子一片一片,他的手在距离宋榆面纱数寸停滞收了回去,用眼神狠狠揩油。
“请娘子回去坐一坐,还望娘子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