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思远微微皱眉，略显犹豫。
但姜叶已然恢复了一些，她用异能撑着自己站起来，淡淡道：“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该怎么做？”
显然是没打算打退堂鼓了。
栾思远几不可见地叹气一声，轻声道：“先把他放下来吧，我需要十分钟。”
姜叶抬手，操纵着空气将人放到了房间角落的沙发上。
栾思远走了过去。
他看着何子烨的模样，眼底划过些心疼和愧疚：“这孩子瘦了。”
姜叶沉默不语。
她其实也没有想到，栾思远竟然会认识何子烨。
还不仅仅是认识。
何子烨那可以认识大多数药材的本领，也是从他这儿学来的。
栾思远和牧秋华不愧是夫妻，即便是落了难，也都选择了教书育人，而且还都从药理开始教起。
何子烨虽然是威风凛凛的捕猎队队长，但到底年龄小，平日里也需要接受些常规知识的教导。
不然说出去，捕猎队队长是个大文盲，到底不好听。
只是这地下实验区的研究员，虽然动辄都是高知识分子，但却没几个人腾得出手去教导他。
于是，身为大脑变异人的栾思远，便主动领下了这个担子。
他那个时候，已经渐渐取得实验区众人的信任，后来教导起何子烨也是游刃有余，没出现过岔子，上面便也渐渐默许了这种行为。
何子烨自小就被抓到这里，在他还没有拥有正确的自我意识时，就接受过堪称残忍的训练。
从行为模式到思维，像入笼的野兽一样，渐渐地被完全“驯服”，成为一个非常听话的工具。
但谁都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傀儡人，在栾思远的教导下，灵魂竟然慢慢生长出了一些血肉，有了点人样。
他开始会好奇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不一样；会质疑某个命令是不是没必要；会担心以后见不到栾思远，没有人再给他讲故事。
那些本来在他几岁就可以学习和体验的生活，却在13岁时才首次接触到，并且如获至宝。
他能直接剥夺对方的异能，连根拔起的那种。
但剥夺异能带来的后果，基本上都是惨烈的死亡，因为身体的平衡被完全打破，没办法支撑生命体的正常活动。
以前他动手，从无波澜，从来没有错处。
可是随着他和栾思远学习的时间变长，某一天，他突然开始思考，那些人只是想逃离地下的这些折磨，他的手段是否可以收敛一些。
因为一样也能达到效果。
但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上面的人是不会同意的，永远不会。
他在恍惚之间，放走了那个人。
理所当然的，他迎来了当上队长之后第一顿处罚。
铁鞭和电击接连而下，满目血色之中，执行的人要他承认错误，而身体上的痛苦，却让他没法开口，神识恍惚。
半晕半醒的时候，他突然在想，那些曾经被他留下来的人，是不是也都受过这样的痛？是不是都已经死了……
死亡，是栾思远最近教给他的一课。
他当时看不懂栾思远眼中的悲戚和豁达，也不懂这个词的分量。
而这次，在他受刑期间，却模糊地开始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从那之后，他下手变得犹豫。
手里仿佛捏了个易碎的珍宝，轻不得重不得，他的异能也像是出了问题，很快，他又失败了一次。
这一次，他放跑了四个逃窜的异能者。
后果是他直接被夺了职，被判处重刑，并且重新成为实验体。
原本以他的地位，再怎么失误，也用不着这么重的刑罚，虽然的确是放跑了人，但却不算是什么大错漏。
毕竟按照正常情况，那四个人根本跑不出这实验区。
基地大门和四周墙壁，使用了特殊材质制成，按那四个人的异能强度，根本不可能轰得开。
但最后他们还是逃脱了——
何子烨用他的身份芯片，打开了基地大门，目送那四个人逃出了实验区。
这件事一出，整个实验区高层震怒。
何子烨被秘密押送进囚牢，十几道刑罚之后，他奄奄一息地等着被再次扔回去当实验体的命运。
就在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栾思远救出了他。
栾思远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战斗能力，可论起悄无声息地放倒几个守卫，又迷惑他们的感知让他们乖乖开门，栾思远做起来可是非常轻松。
只是地下实验区里，很少有人知道他这种本事。
栾思远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一个中年男人——
一个能凭空捏造人偶的异能者。
当然，他也是被栾思远用异能控制了脑电波，暂时失去自我意识的实验体之一。
栾思远让他造出了一个，和何子烨相差无几的假人。
虽然假人全身上下都是异能捏造，但寻常仪器根本察觉不出问题，表面看上去，甚至还能自主呼吸。
最后，这个假人代替何子烨入了囚牢，在第二天清晨时，囚牢失火，它葬身在火海，成了何子烨的“尸体”。
栾思远当夜替何子烨去掉了身上的炸弹粒子，指引他一路逃出实验区。
他和何子烨，一个身体虚弱，一个受伤颇重，两个人走得不算快，但好在栾思远选在凌晨动手，即便被人发现了也能立即制住。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终于走到了大门。
然而就在最后关头，何子烨踏出门去的那一瞬间，却转头问他：“我该救你们吗？”
栾思远回他：“没有该不该做，从今以后，所有的决定都由你的意愿，你没有必须要听从的命令了。”
最终，何子烨停了一会儿，然后问他：“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们？”
其实那个时候的何子烨，帮不上什么忙。他的身体受损严重，强行使用异能，几乎是在玩命。
但他也必然不能再呆在这里。
先得保命，再做其他打算。
于是栾思远在征得他的同意后，给他做了一种意识隔离。
也相当于一种极为强悍的暗示——
何子烨在踏出实验区后，会忘记这里的一切，没有在生死关头，他也无法完全调用自己的异能。
栾思远知道这样何子烨必然会吃不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