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真人相当殷勤地邀请着季安安进竹屋等待,他则在棋盘桌上,慢悠悠的泡上了一壶茶。
季安安丝毫不客气,坐在主位上,在场就没有比她身份更高的,付了缘的季安安也没必要讲那些人情世故。
这人情世故,弯弯绕绕的,在别人手上那是高情商。
撞在季安安手上,可就老遭老罪了。
心声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人情,全是事故!
“郡主,尝尝,乡间野茶,也别有一番趣味。”
无为真人双手奉茶。
小桩子和抬轿子的八人,还真的相信这是高人隐居之处,守在季安安身边两侧,不敢多言,更不敢有过多的举动。
季安安对这没尝过的东西倒是相当好奇。
然,入口一股苦涩的草酸味便在口腔内弥漫开来。
绝了!
纯树叶子!
季安安仅仅一口,便将这茶放在一侧再也未曾动过。
小桩子喝着,倒是不断回味着其中的苦涩,觉得这高人的茶果然都高。
入口无甘,苦涩久久留在唇齿之间,令人不明觉厉!
八个抬轿的下人,喝完茶脸色倒是有些奇怪。
这茶——
怪像荒年吃的树叶子似的!
可惜贵人在前,哪有他们这等下的人说话的地,说不定这贵人的品味就是如此,与众不同。
人总是擅长自我催眠的。
【这郡主,长得这么年轻,怎么会想得到找老夫炼金丹,难不成也是想长生不老?
娘嘞!这世上要真有长生不老的金丹,我不自己早吃了,哪留得到现在?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大主顾,这次的金丹果然还是用草木灰搓个丸子,吃了通便,黑夜是让人神清气爽!】
无为真人那一张脸上的表情看似祥和,内心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季安安脸上来了。
季安安想过这所谓的术士会掺假,但没想到这金丹压根全都是假的,就没掺过真家伙。
“用我给你的方子炼,里面的材料差了一分,我就派人将你丢这炼丹炉子里,化金丹!”
季安安脸上微笑,丝毫不觉得她这话说的有多残暴。
无为真人闻声,一下就老实了不少。
律法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实际上庶民死罪,位高权重者,仅仅自罚三杯。
季安安是真的有能力弄死他。
“郡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有预感,郡主你这金丹的药方就是我突破如今修为的关键!”
无为真人事到如今只能将这场戏演全了,并且丝毫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小命要紧!
好死不如赖着活!
季安安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配方口述了出去。
木炭和硝石季安安都已经让人带来了,只有最后的一样硫磺,用的是无为真人在竹屋的库存。
无为真人拿到这一配方,一双手都在,光是看见这些材料,他都差点再度破防当场。
这一样两样的配方为何如此熟悉?
这三样东西内除了木炭其他两位皆是剧毒之物,究竟是以毒攻毒还是扶之暴毙。
无为真人内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郡主,这药方……”
“这药方是不是相当精妙!”
季安安对于自己偷听到的东西不曾怀疑,并且还相当得意。
无为真人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鼓掌称好:“妙啊!”
【郡主这怕不是跟谁有仇,才特地来炼制这剧毒之物!
一分的硫磺,两分的硝石这要是吃到肚子里去,不敢想,简直不敢想!】
季安安:?
无为真人在先帝在世时便开始练丹,从一个毛头小子练到现在白发苍苍。
对于一些稀奇古怪的矿物已经有所了解,无为真人能活到这把年纪,还没有被人打死,就证明他还没毒死过人。
但是当年先帝求仙,术士猖獗,他那些同行毒死过的人不少,就连先帝驾崩一事都有存疑。
据说先帝皇陵内至今仍有暴动。
重达千斤的石棺,与最开始的摆放位置发生了偏移,其内每到深夜,必有嘶吼,和敲棺声,动静不似活人。
当今圣上每逢祭祀都会特地绕道,不祭生父。
朝中却也无人弹劾,但术士这一职业,每当出现必定会被打杀干净。
无为真人的内心想法丰富到了一定程度。
季安安越听越怀疑自己最初的猜测,难道这火药不是药?
那又会是何物?
季安安决定旁观看看。
几句吩咐下去,无为真人柴房里已经落了一层灰的炼丹炉都被找了出来。
现场练丹!
季安安决定看看这所谓的炼丹之法是不是跟她想象中的一样玄乎。
然而,无为道人却在此刻实实在在的慌了。
汗流浃背了都。
手上的金元银元都忍不住的想要往外抛,刚才收钱的时候,可没人和他说还有这么一回事。
【不行啊,正经人谁真用炼丹炉炼丹?大家不都是搓泥丸子?】
季安安:!?
季安安感觉她有点触及到这个术士神学的真相了。
“你就按照这个配方,开炉炼丹!”
季安安赶鸭子上架。
无为真人拿到所有材料时,手都在哆嗦。
【不过区区一个宁安郡主,我得想个办法忽悠过去!】
无为真人满脑子的想法,在季安安面前不亚于是果奔登场。
无为真人手上遵循着半辈子的本能,开始将所有的东西磨成粉末。
这一步无为真人尽可能的做的缓慢,打发时间。
贵人的时间和他们总是不同的。
长时间看一个东西只会觉得无聊,后续便再无兴趣。
然,季安安盯的越发起劲。
先帝就吃了半辈子这东西?
死的也不冤啊!
顿顿不知道放了些什么的泥丸子还能活到五六十。
这命还怪硬的!
无为真人手上越磨,季安安那一双眼睛盯的越紧,直勾勾的,比起变态还要变态三分。
无为真人一把年纪,在这种高强度的注视下,心中越是不安,汗水几乎浸透了他的掌心。
大概是心理作用,他隐隐感觉掌心发热。
当所有的材料混合在一起时,这种发热的感觉越来越堪。
“天太热了?”
无为真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面对这种情况,他只能继续磨材料,磨硫磺,硝石,木炭。
如若不能蒙混过关,他已有预料,将大难临头,命将不久矣。
无为真人的想法越来越多。
甚至未曾察觉季安安的眉心几乎都快皱在一块,不留声色,退自众人身后。
啪的一下!
季安安跑得很快!
两条腿扑腾出了,季安安这辈子的最快的速度。
轰!轰轰!
竹屋内的地动激烈。
无为真人手上用来磨材料的铜钵,在这一刻像是彻底释放了自己,自由飞翔。
他原本护理的极好的长须,在这一刻化为黑灰。
无为真人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竟在此刻算出了他自己有血光之灾。
“这回真折寿了!”
“呼!”
一口黑灰呼出,无为真人倒头就睡。
小桩子和抬轿子的八人站的不算近,亲眼目睹天谴现场,个个惊为天人。
“郡主,快看!掌心雷!真的是高人哇!”
场面盛大,满屋子的黑灰飞扬,那一刻,所有人的眼前不知道被何物迷了眼。
只看见高人,电光,还有雷声响彻耳畔!
小桩子带着身后八人,扑通一声就给跪下了。
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和怀疑。
满腔的疑问,最终在嘴中齐声汇作一句:
“活神仙!”
咚咚咚的磕头声。
季安安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咽了口口水。
同时好像明白了这火药,怎么能在不吞下去立地成仙的情况下,将人炸上天。
更明白了先帝陵寝为何日日暴动。
脑子里一整个恍然大悟。
这玩意会炸啊!
“真人,你怎么这就睡下了?难不成像那志怪小说里说的那样一炉丹毕,一睡千年?”
小桩子作为四代家生奴,自然是有识字的资格。
然而正经书没看几本,志怪小说倒是看了不少,如今当场代入,对这种情况懂得不能再懂。
【睡汝母!救我啊!救我!】
无为真人满手满身的血,嘴里说不出半句话,只能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求生的欲望相当强烈。
小桩子还在一个劲的穷摇。
好不容易留下的半条命都快摇没了。
“救人,快下山!”
唯一能够听见求救的季安安,当机立断,让几人将无为真人抬着下山。
这可是唯一一个知道火药制造方法的人材,接下来免不得还需要消耗,将人救了绝对不亏。
小桩子不太理解,只是本能已经让他率先行动。
被抬着的无为真人走在前方,状况极惨,满脑子的血,也不知活不活的成。
季安安捂了眼。
她最是见不得这世间苦难。
这无为真人可别死在她轿子上。
那乃是一整颗的金丝楠木打造。
很贵!
“呼!”
季安安的双腿接触大地,呼吸着林间空气,她被抬着上山,下山却只能依靠这一双腿。
小桩子救人先下山。
季安安仅留了两人,守在身侧。
人不太熟,但用起来与一贯的下人并无二致。
前面的人急急忙忙,季安安悠哉悠哉。
一路下山的风景颇好。
正值晚霞如火烧半面烈阳。
天色红艳,山林青翠。
焦虑那该是别人的事。
一批人上山,两批人下山。
季安安带着两名跟班一直到天色微暗才到山下,原来的马车已经先走一步。
她只能带人蹲在路边,直到月光洒下。
季安安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春香赶车,快马加鞭,满头大汗,人远远的还只有一个影子,声音却极具穿透性:
“郡主!”
“走!”季安安百无聊赖的表情顿时生动了起来。
身侧两人齐齐起身,原地蹦哒着招手。
“吁!”
春香在前方驾马,马还未停,她便一跃而下,跌跌撞撞走到了季安安面前,满脸的关切没有一分虚假:
“郡主!我在马车内给你备好了点心,刚出锅的荷花酥,用暖炉热着,现在入口正合适!”
【小桩子真是疯了,叫着什么活神仙,竟然敢把郡主落在后面!】
春香满脑子责怪小桩子的话,最终成了无微不至的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