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两个月……”
柳风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失落与惆怅。
阿蛮眨了眨眼,对方刚开始明朗的态度随着这声轻喃如烟雾般慢慢沿着四周散开,徒留一身沉默。
“柳兄哪里人?”她问道。
柳风明认真回答道:“柳某自城郊杨家村而来。”
杨家村,看起来是杨氏子弟众多的一个村落,偏偏柳风明姓柳。
“我随母姓。”
看懂阿蛮眼下未尽之词,柳风明简单解释道。
寻常人家哪会轻易让儿子随了母姓?
阿蛮并未深问下去,她想到前世此人在三皇子面前存在感不高,但却实打实作为三皇子底下的幕僚之一。
要是仅凭他出色的外表和温和仁善的气质绝对不可能被三皇子给注意到,毕竟他的身边向来不缺这两种条件的人。
那柳风明有什么出色的优点能让周子丰甘愿请他作为自己人的。
他又有什么优点值得阿蛮费了这么多的力气去救他?
阿蛮望着记忆中的好友,如今的他满打满算才见了她第二面,同自己并不相熟,脸上比前世少了几分忧郁,多了一抹青涩,搭配那双妖媚的狐狸眼还有左耳摇摇晃着的红色耳坠,瞧起来无辜又天真。
一种强烈的反差冲击着人的眼底,意志不坚定者很容易被对方这双看似不谙世事的眼眸勾住。
前世看惯了这张脸的阿蛮内心毫无触动,她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忽然来到城里了?”
柳风明沉默良久,答:
“我是来赴考这个月的院试。”
是了,前世的柳风明告诉她,他如今在国子监担任夫子这一职位,由此可见,他本人的学识定然很好,原来曾也是参加过科考。
阿蛮了然,眼底闪过一丝不明转瞬即逝,她再将目光落在对方腿上时,眼中的惋惜之色清晰可见:
“院试不会允许双腿无法行走的学子出现考场,在双腿恢复之前,柳兄今年怕是只能错过考试了。”
柳风明眼神瞬间灰寂下来,任谁好不容易考过了乡试,县试,到了院试突遭意外,被贼人虐待如此地步,还能真正做到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来:
“如今的我一身脏污哪配得上那明镜高堂,往后也不去科考无端脏了同窗和监考大人们的眼睛。”
听出对方话里浓浓的对自身厌恶的情绪,阿蛮眉心微微一拧。
从救回来后便梦魇高烧时,她就已经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但当一身雪白的中衣遮住了他身体那错落不堪的伤痕,微红着眼眶说出那句放弃时,阿蛮强硬的心脏还是生出一丝起伏。
联想到前世对方一身雪衣,神情自若端坐在轮椅时一副清风朗月之姿,再瞧如今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的弱柳扶风之态。
前世他不曾遇到阿蛮的日子里,又是如何捱过其中种种困难,才得以撑到二人相识后已然存在的平静温和。
“发生的事情既已经无力改变,柳兄何必执着于过去?”
阿蛮平静地注视着他迷茫的双眼:
“如今的你高烧已退,双腿半年后自会行动自如,届时你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乌纱帽在上,绛红官服在身,万卷学识藏于胸,谁又能瞧轻了你去?”
万卷学识傍身,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柳风明眼神怔忪,唇瓣微动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而这些天一直掩藏在内心深处的灰色情绪就这么轻易地被阿蛮的三言两语冲散。
他不发一言,有些激动的情绪不由冷静些许。
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听进去了,他还没收回方才说的那句话。
阿蛮定定凝视对方。
半晌,她桃花眼一弯,好似湖边秋水盈盈微漾,泛起的缕缕涟漪从眼尾荡开至整个白皙俊俏的面容之上。
而那向来平静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因为这抹笑而无比生动起来。
自认为对美色早已生不出丝毫波澜的柳风明望着对方稍显玩味的笑靥,微怔。
仅仅一瞬,对方玉石般莹润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的下颚,稍一用力将他的下颚轻轻抬起。
动作轻佻,眼神玩味,一副纨绔浪荡公子哥儿的风流之状由此人做出,经于知章一事后便格外抵触他人靠近的柳风明仿若被对面看似轻佻实则清醒的桃花眼蛊惑。
他一时忘记了抵抗,呆呆地回视对方,耳边好似回荡着被胸腔包裹住的心脏怦怦跳动。
“还是说,你往后凭着这张出色的容貌走在大街上,身边没有高手护卫,身上也无内力自保,无权无势在偌大的城镇游走,被同于知章这等人物觊觎却不能抵抗,受人侮辱后提刀自刎,草草了此残生白费当初心存壮志的十几年?”
平淡的口吻,堪称直白残忍的话。
柳风明被她蛊惑到恍惚的心绪瞬间如同被冷水浇透了浑身,起伏的心脏被寒冰凝固。
回想起什么,他呼吸一窒,神色痛苦。
他指尖忽地一动,似要握住什么。
阿蛮一眼看出他的企图,淡淡地补上一句:
“面容不损者不得参与科考。”
被对方轻易看破意图的柳风明嘴唇一颤,他定睛去看阿蛮,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漠且现实的理性。
她笑得越美,说出的话越冷酷理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他内心刚刚建起名为‘逃避’城墙逐一击破。
良久,柳风明本就苍白的脸上愈发面无人色,他语气虚弱地求助面前始终清醒理智的俊俏少年,问:
“我该如何做?”
这是想通了。
阿蛮淡淡一笑:“今年的科考没希望了,可以明年再去。”
柳风明渐渐冷静下来,察觉到她话还没说完,于是问道:
“那我能为公子做些什么?”
注意到对方紧张投过来的目光,阿蛮有意缓解眼下由她扯出的沉重气氛,揶揄问他:
“为我?当真以身相许给我了?”
柳风明抿唇,然后郑重点头,左耳红色耳坠在烛火下,越发殷红,他深知自己现下的处境:
“如若没有公子的竭力相救,也不惜投上了不少银钱治愈我的高烧,此时的我早就命丧黄泉,白白来这人世一遭,如今我这条命由公子救回,欠了公子一条命,唯有以身相报才不算辜负此等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