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对方这么一句轻轻柔柔的话反倒是让道长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只是等他在回头时,脸上不可避免地产生几分克制的怒火,仅仅是因为阿蛮的前半句话。
“你的意思是我肤浅了?”
他质问。
阿蛮微微一笑,不答。
但就是这种默认的态度最气人了,尤其是那抹看似好看的微笑在日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好啊,本道长倒也看看,你小子能耍些什么花样!”
一边说他一边甩衣摆气冲冲坐在阿蛮对面,眼睛盯着始终保持微笑的阿蛮,力度极大,似乎要把阿蛮的脸给扇飞。
“来吧,给本道长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他冷声道。
阿蛮不受丝毫影响:
“伸手。”
道长伸出左手。
阿蛮覆手过去。
周围人目睹二人一系列动作,从原本悄摸摸地偷看,到如今光明正大地看。
其实他们也不相信阿蛮这样看着还没满十五岁的少年郎能有什么本事,眼下见真有人不信邪非要掀开她装模作样的招牌,他们正巧没事,凑个热闹看个笑话倒也无妨。
此时茶摊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摊外两人身上,眼神无比期盼地望着那个道长,希望他赶紧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狠狠摔一个大跟头。
作为被人当笑话热闹看的人的两个下人。
雪莹,祁莫作为见识过自家主子的医术,别说包治百病了,把人从阎王爷那里夺回来在他们两人眼中都不是问题。
这些看热闹的人俨然跟这个道长一样,惯是肤浅看人,也罢,且看他们之后如何被他们主子打脸的。
他们淡定地立定在阿蛮身侧,对于他人的奚落充耳不闻。
阿蛮只在道长的手腕上短短停留十秒,随后收回手。
道长活了二十多年了,从小到大也不是没有生过病请过大夫来看。
那些大夫大多数都是半个身子快要入土,满脸的胡子显得人靠谱极了。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小少年,面容光洁也就算了,还生得一副贵公子的相貌,给人一种没有经历过人间苦难的错觉。
以及他诊脉居然比那些有三十多年的诊脉经验的大夫还快上许多。
这一点再次令道长无比确信,此人就是个半吊子,别看这诊脉手法像模像样的,说不定脑子里已经在慌忙思考对策了。
思及此,道长不由露出抹自信得意的笑容:
“你这小子来给本道长说说,你诊脉诊出个什么名堂来了?”
阿蛮犹豫地看他一眼。
这是想不出来了?
道长瞬间有种心神通畅的舒适感,想到方才面前之人还嘲讽他是个肤浅的人,他嘴边的笑容不由更大了些,刚想说小子没本事就不要出门在外招摇撞骗。
忽然听对方低声地问他:“你是住在哪座寺庙吗?”
“嗯?”
这是什么问题?
道长的话被打断,闻言,他犹疑地看着她:
“你怎知道我住在寺庙的?”
阿蛮仍是那副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的的样子。
不知为何,心神好不容易舒畅起来的他莫名感到有几分堵:
“你什么意思,要说快说,不要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浪费时间!”
阿蛮好似真的很担心他的身体一般,眉头微蹙:
“道长虽能算人事,知天命,但有些东西还是少吃为妙,免得惹了举头神明的霉头,叫你的心肺逐渐衰弱下去,直到药石无医,便是想活都活不了了。”
道长:“......”
他神情一慌,仿佛被人戳中了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见了鬼似的瞪着对方,然后故作镇定道:
“你,你说什么?我吃什么了?”
周围的看客都等着道长收拾阿蛮呢,可眼下,阿蛮还是那个阿蛮,道长却肉眼可见变得开始慌乱起来。
这小小的变故不由令围观众人精神一振,拧着眉头探究地望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纷纷同身边的人议论起来。
阿蛮叹了一口气:
“道长,非要晚辈当众直接说出来吗?”
“说!”
道长脱口而出道,紧接着恶狠狠地瞪她:
“本道长行得端坐得直,老天爷岂会无缘无故给我降下神罚,今日你要是不给我说个清楚,我绝不会轻饶了你!”
阿蛮再一次微微笑了起来,仍是平和轻柔的语气:
“道长,寺庙的炉灰没少吃吧,那些被香火供奉的佛祖神明要是知道你经常偷吃他们剩下来的炉灰,难道不会觉得不悦吗?”
炉灰?
茶摊的看客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皆用万分不理解甚至看神经病的目光望向此时面色瞬间苍白的道长。
他们真的不理解,谁没事想不开去动炉灰当饭吃,又不是在闹饥荒,如今天下安定,当今圣上明哲,兴邦立事,百姓安居乐业,大多数还是能吃饱穿暖。
炉灰又有什么好吃的?
注意到众人奇异的视线,道长面色由白转红,恼羞成怒道:
“我才没偷吃!就不能是直接燃香时掉落的炉灰吗!”
所以还真吃了炉灰啊。
众人从一开始的怀疑不信到眼下正主亲口承认,此时他们不得不正视一直被他们瞧不起的阿蛮。
莫非此人当真仅凭诊脉便能一眼看出对方吃过什么又做过什么亏心事?
不对。
“你不是来看病的吗,既然这位道长偷吃了炉灰,那跟他身上的病情又有何关系?”
茶摊有人好奇,扬声问道。
阿蛮还没来得及回复,道长的关注点却在别的地方,他怒道:
“我没偷吃庙里的炉灰,都是我自己燃香剩下的!”
顾及对方最后的脸面,阿蛮低声道:
“可庙里供奉的炉灰可是佛祖剩下的,万一炉灰中有佛祖剩下的仙法,你蹭上一蹭,因此得道成仙,或是长命百岁呢?”
道长闻言,原本理直气壮的怒气瞬间偃旗息鼓。
他下意识扫向不远处关注他们一举一动的看客们,瞧他们并没有听清阿蛮说的这句话,于是他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想法?”
阿蛮挑眉:
“很难猜?庙里有不少和尚跟你一个想法。”
道长张了张嘴,最后道:
“公子见多识广,是在下肤浅了,无元贸然唐突,还请公子见谅。”
无元道歉完又道:
“公子方才说的心肺逐渐衰弱又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