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亮,南山村早起的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村尾老安家的木柴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隙,里边传来压低嗓音的谩骂,接着一道瘦小的影子被推了出来。
“三,三婶……”影子想说些什么,可是大门已经砰地一声再次重重关上。
安南呐呐半晌,最后还是沉默地提起脚边的水桶。她长得太过瘦弱,明明已经十五岁,身形却还只有十二三垂髫的模样,半人高的木桶又大又笨重,拎在手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桶上系着一条麻绳。
南山村的规矩,只有卯时前才能自由提取村头的井水。
安南蹒跚着步子过去时,井水早就围得水泄不通,有几个同村的孩童在一边玩耍,瞧见她杵在一边,立刻哇哇大叫了起来。
“啊啊,快跑快跑,臭死人的乞丐来了!”
“安家小乞儿,臭味飘千里,谁娶谁倒霉,可怜齐家好儿郎~秀才命来臭婆娘~”
……
人群哄堂大笑,在郎朗清晨的南山村村头,悠悠传唱得老远。
安南怯懦地缩着肩膀,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反驳却嘴笨,只懂低头重复,“不臭,我不臭,不,不臭……”
“你撒谎,俺娘都说你十天半月不洗澡,衣裳都是脏的。”稚嫩的童言站出来大声呵斥,天真无邪,毫无心计地伸手指向了安南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裳。
这一指,便叫安南羞得抬不起头来。
别家十五岁的黄花姑娘都已经开始穿红戴绿,稍微爱俏的还贴了额黄。可安南浑身上下别说一抹胭脂,就连衣裳都是几年前娘亲偷摸着做出来的,因此吃了一顿排头,至此缝缝补补,除了补丁就是捉襟见肘。
她唯一爱惜的一双鞋子半年前也破了,见天走来井边提水,半只脚掌都要兜不住了。
所以整个人看起来便是邋里邋遢,没有一点同龄姑娘的秀美模样。
“好了哟,狗子,别靠近她,安家丫头不爱洗澡身上肯定长虱子,她家三婶都说了哟。”
人群里出来一胖婆娘,摆着粗短的手指,一边提着自家娃,一边还不忘嫌弃地往地上吐口水。
安南站在那儿局促不安,动了动嘴角,终究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怕说了,回家就得挨打,阿娘也会跟着没饭吃。
这时候,打水的人一茬接着一茬,眼见就到安南这边了,人群里不知谁怪叫了一声。
“哎哟,正说着呢,齐家的秀才郎,快来这头哟,你家新媳妇在这儿嘞。”
几步开外,前来提水的齐修脸色一红,乍听人群哄闹处,果真是自己从小定下的娃娃亲对象,脚步亦是局促。
平日里齐修都在镇上听学,一月当中唯有一天回来省亲,今日碰巧起早了来挑水,这才碰上了安南。
说是娃娃亲,实际也只是当年安南的娘施过一碗粥给差点饿死街边的齐家老祖。老祖感念恩情,于是就点了刚上私塾的齐家三房小辈给牵亲事。
从小到大,齐修见安南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
彼时若不是众人提醒,怕也是当成了陌路人。
也不知是谁缺心眼,在井边推了安南一把,怪叫道:“安家臭乞丐,还不快给你夫婿挑水去,他这么细皮嫩肉的,可经不住这重活。”
安南一个趔趄,水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出去。
“啊,我的桶……”她牢记着出门前,三婶吩咐不能出岔子,不然要扒了她的皮,当下一声惊呼,傻乎乎就追了出去。
“哈哈,安家丫头可真是个傻子哟~”
人群哄笑起来。
安南却急得一脑门的汗,好不容易桶撞到一双布鞋边上不再打转,她才松了口气,抬眼便瞧见,眼前身形颀长,挺拔如松竹的齐修。
她一下羞涩起来,又记起刚刚婶子们说的话,磕磕巴巴伸手过去,“你,读书。我,我帮你打,打水。”
正帮着把脚下木桶提起来的少年下意识躲开,“不必,多谢你的好意。”
他是读圣贤书出身,自是克己复礼,懂得何为男女授受不亲,即便是有婚约,也当守规矩。
可他的书生圣贤,乡里巴人不懂,他们只看到了安南被拒,更是肆无忌惮取消她倒贴都没有人要。
安南呆了一瞬,似是被一下捅了心窝,眼圈涨得通红。
“我,我是你妻子,我帮你。”似是要证明什么,安南突地生出了几分蛮力,一把夺过了齐修的木桶,转头就奔向了井边。
少年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晓得自个伤了人,急忙开口唤道:“你等等,那桶重,你拎不动。”
话音未落,安南那细麻杆似的小身板已经一头扎进了水井里。
当时周遭的乡亲都在看笑话,谁也不曾料到,安南会失足落水,直到扑通一声,井底有了闷水声,人群才哗然色变。
“呀,安家丫头落水了!”
“快救人,谁有绳子,取绳子来哟。”
……
等到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捞上来,安南早没了气,脸色紫涨。
围观的村民全都慌了神,有人嚷嚷着去通知安家,提前开溜,有人当即反应过来推卸责任,说人死了不关他们的事。
“让开!”
闹哄哄之际,一道人影挤开了人堆,半跪在了安南身侧,抬手便要去压她的肚子。
有人眼尖,定睛一瞧是齐修,霎时大惊失色。
“齐家小秀才,你干啥呢,这未出阁的姑娘你能随意碰吗?即便是死了,安家丫头的清誉也得毁了呀。”
一言惊醒梦中人,不少人也都纷纷在慌乱中瞧见齐修那大逆不道的行径。
只是闻声,齐修不仅没起开,更是低着头回了句,“她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那人都咽气了,难不成你还要娶她不成?”有人拉高了嗓门,似乎在提醒少年,这是他摆脱掉安家丫头最好的机会。
可齐修半身儒服跪在井边已然湿透,人却还一动不动,只抿着薄唇,不卑不亢地丢下两个字。
“我娶。”
这人是因他出的事,他无法坐视不理。
说完,他将宽大的儒袖一挽,将手直接就按到了安南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