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为情自杀,大清早在村头投井自尽了。
安家人草草把安南裹了草席,连件新衣裳都没给换,湿乎乎地扔在大门口,不到午时便开始号丧。
“哎哟,我那苦命的人儿哟,你咋地年轻轻轻就这么走了呢,齐家不要你,不是你的错,你咋地就想不开呢?”
“我家可怜的丫头哦,人死了还走不干净,叫人占了便宜,丧尽天良的东西哟。”
“数典忘祖的东西,婚约还在就嫌贫爱富,欺负我们老安家穷,逼死了我们家安南呀!”
这一声唱得比一声高。
正值田间地里的农户们归家路过,听前听后,总算也估摸出味道来了。
敢情这哭灵是假,骂齐家才是真的。
未到午间饭点,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南山村都晓得了齐家考出秀才便嫌弃安南门第低微,生生将人逼得自尽身亡。
不知道的骂齐修枉读圣贤书,畜生不如。
知道的壁上观看戏,瞧瞧安家这出戏想怎么唱。
瞧了好一会儿,人群外有人远远瞅见一道人影过来,当即高声唱道:“齐家秀才郎来了嘞。”
安家人哭声止了一瞬,接着又更加凄厉地哭嚎,直把安南当成心肝宝贝,如今模样已然是痛不欲生。
“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为何不直接到我家说,何必在此作为?”齐修还穿着清晨的一身儒服,眼眶泛红,脸上几个五指山清晰可见,情况也是罕见地狼狈。
“据说清晨齐家秀才不顾劝阻,给安家丫头施救,回家遭了好一顿排头,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齐家那厉害夫人嚷嚷呢。”
有齐家邻里在人群里窃窃私语。
众人了然了真相,只叹齐修可怜,无故摊上一个傻丫头,今儿个人都死了也沾惹了一身不干不净。
安家那头的三房婆娘王金凤已经跳了起来,叉腰冲着齐修骂道:“好哇,你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当初不是我四弟媳妇帮衬你们家,你们能有今天吗,今天你出息了,却把安南害没了,我不骂你骂谁?”
齐修闻言,脸色一正,立即道:“王婶,我承认安南的事情,我有责任,但错不全在我,当时安姑娘是失足落水,你怎可空口白牙便来污蔑与我?”
齐修是读书人,且身形颀长,相貌堂堂,一言一行皆是风度且颇具少年威仪,竟是一时将王金凤给震慑了去。
这时,安家奶奶白铁花站了出来,一张老脸紧绷着,露出一脸蛮横跟强势,“齐家小子,如今你坏我孙女名节,让她死了也不安生。我只问你一句。这齐家跟安家的亲事,你可认?”
当家主母说话,齐修作为晚辈,即便再大火气也还恭敬行了礼,才道:“我认。”
“认便好。”白铁花老脸一宽,眼底微不可查地划过一抹贪婪,接着道:“那如今南丫头已经是人死不能复生,这门亲事理所应当退给其他兄弟姐妹,我便做主,让三房孙女与齐家结亲。”
老人尖细的声音一落,全场都静了静。
外人看到这儿才算明白,安家为了个不受看重的丫头折腾一上午是为何,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暗道安家敲打着一手好算盘。
“这,这怎么能行!”齐修到底年轻气盛,哪里见识过这般钻心眼经营的手段,登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怎地不行,这嫁的都是安家的姑娘,现在死了一个还赔给你一个活的,说到底,这还是你们齐家占了好处。”王金凤跳出来,就差没指着齐家匾额说他们家占便宜了。
“你……”齐修也是气得够呛,奈何秀才遇见泼妇,毫无道理可讲。
此时人群里有些个跟王金凤同气连枝的,便都吆喝着开始起哄。
“是的咯,安家三房的丫头可比安南伶俐爱干净多了,也是那啥翁失了马的福气。”
“齐家秀才郎别害羞,要不就点个头,这事情就是我们给保的媒嘞。”
……
于嘈杂声处,躲在王金凤身后的一个小姑娘探出了头,不知是第几次偷摸着打量正中间的齐修。
每见一次,脸面就得羞红一遍。
思及自己以后就是秀才娘子,她便喜不自胜,眼角眉梢都压抑不住得意。
而身处人群中心,备受瞩目的齐修却兀自沉着脸色,久久未曾言语,就在众人都以为事情八九不离十之际,却见他忽地直挺挺跪了下去。
正巧便跪在裹着安南尸首的草席前。
“哎哟,这是作甚,快起来,这可晦气嘞。”王金凤早将齐修当做自个的乘龙快婿,这会儿瞧他跪着安南那个贱丫头,一时急得跳脚,伸手就要去拽。
岂料衣角还没够着,就见齐修弯腰叩首,砰砰砰先给安南磕了几个响头。
旋即在众人吃惊未能反应前,朗声道:“今日安姑娘之死,我难辞其咎。我与安姑娘虽无情谊,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前,齐修不敢忘,即便如今安姑娘香消玉殒,齐修也愿意给她一个名分,并为其守孝三年。”
“……”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地上挺直了背脊的少年,这无数双眼睛里也都带着同样的诧异跟惊惶。
“这,这可怎么舍得,齐家小子可是秀才,今年就要参加秋闱,来日是要金榜题名的大人物,怎能为了安家丫头耽误亲事。”
若换得个目不识丁的懒汉屠夫也便罢了,关键这是齐修,南山村独一份的秀才郎。
这是……疯了不成?
“我意已决,方才那几个响头,既是我愧对安姑娘的赔礼,亦是我同她结亲,明日我便来迎娶她的牌位回家。”齐修义正言辞,广袖束于膝前,全然不听任何人的劝阻,要同一个死人成亲。
王金凤气得仰倒,当下活剐了安南的心都有了。
她没想到人死了还能作怪,竟是引得齐修连活人都不要了……
正抓心挠肺之际,她忽地见到那草席动了下,一开始还以为是眼花,可紧接着,许多人都见到那里动了第二下。
“诈,诈尸啊!”
惊叫声陡然四下炸起。
谁也没注意到,草席下一只手伸出来,正好抓住了齐修的衣角。
“不用娶牌位,但要八抬大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