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度走在最前头。
今日十分罕见，他手里没拿折扇，反而是腰间配了一把弯刀。
那弯刀不大，做工却十分精细漂亮，光是看刀鞘上面的花纹就能知道，做这刀鞘花费的工夫必然不少。
他带着人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沈嫦茹也在这个时候，跟着人群退到了一旁，免得待会儿和赵君度正面撞上。
“沈姑娘。”
不过，在赵君度路过沈嫦茹身侧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顿了顿，给沈嫦茹打了一个招呼，语气客气。
“赵都督。”
沈嫦茹也回应了一下，同时抬头，认真地看了赵君度几眼。
小半月不见。
比起之前，赵君度似乎瘦了一些，眉眼嘴角总带着的笑意看不见了，他反而显得憔悴，像是最近都很累似的。
这段时间，沈嫦茹没听明宴提过赵君度，她本来和赵君度关系也算不上非常好，自然也就不知道赵君度为什么会这样。
而且。
她还发现，赵君度对自己，真的仅仅只有客气而已，先前朋友之间的那种氛围感，是一点都没有了。
“嗯。”
赵君度轻轻应了一声，继续抬脚往前走。
王翠香一直低着头，她只在一开始看见赵君度的时候，瞳孔略缩了缩，然后就不敢看她了。
现在，她也只是看着那一双有些熟悉的云纹靴子慢慢走远而已。
这双靴子，她看过很多次了。
以往，她也是和今天一样，不太敢抬头去看他的。
她不知道，甚至沈嫦茹也不知道，赵君度离开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从王翠香身上扫了过去的。
仅仅一瞬。
王府门口。
赵君度来了以后，秩序就被维持住了，他的人站了两排，将王府大门护住了，至少百姓不能堵在前头。
沈嫦茹随着人群站着，就见没多久以后，明仪还真的来了。
他是走路来的，从街道的另外一头出现，人们都望了过去，睁大眼睛，认真看着这位皇子。
他赤裸着上半身，背后背着一根藤条，还带着倒刺的那种，天空中飘着雪，他脸颊都冻得红了，还在慢慢往前走。
“那就是二殿下呀？啧，瞧着模样还算俊朗呢，身上也有些肉。哎呀，我真的好像上去摸一摸呢。”
“小红，你说什么呢？咱们这些花楼里头的，哪有机会摸皇子呢，快别瞎想了，看看就好了！”
两个花楼女子互相咬耳朵。
沈嫦茹听得嘴角抽了抽。
咳，她是没想到的，有朝一日，明仪还会这样被人评头论足。
沈嫦茹也是忽然有一点点佩服明仪了。
她本来还想着，依照着明仪的本性，要他做这样的事情上门来给王御史道歉，肯定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是不肯的。
又或许，只是装模作样而已。
谁知道，他还真的桩桩件件都做好了，这就不仅仅是做样子能做到的了，看起来他似乎还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明仪一步步往前。
对于耳边上的议论声，他选择了无视，甚至在他经过沈嫦茹身侧的时候，也只是暂时地顿了顿，深深地看了沈嫦茹一眼。
这眼神幽怨，带着怨毒和恨意，他没有爆发，只是默默地将他心里的万千情绪都给忍了下去，就继续向前了。
明仪在王府门口停下，又在台阶前跪了下来。
他挺直着上半身，朗声对着紧闭的王府大门喊道：“王御史。之前打你，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还请你原谅。”
明仪连续喊了好几遍。
王府的门，也被人打开了。
王御史走了起来。
他的右眼还是红肿的呢，看起来其实有些搞笑，不过这时候也没人有力气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了，只是好奇王御史会怎么做。
“你知道错了？”
王御史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明仪点点头，仍是跪着，雪飘落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赤裸在外面的身体给冻得发紫发青了。
“你错在哪里？”
王御史继续发问。
明仪朗声回答道：“我不该一时激动打你。”
听到这里，王御史却摇了摇头，显得失望，道：“不是的，你最大的错误，不在这里。”
明仪皱了皱眉。
他想的是，他已经来道歉了，态度还这么好，怎么你这个老头子还要在这里这样挑刺呢？
明仪没回答。
他哪里知道他哪儿错了！
看着明仪这个样子，王御史继续耐着性子，一字一顿道：“你的错误，在于你太过自大了。”
“朱将军是什么人？他在边地数载，靠着自己的经营回京，又拿到了兵权，掌控了老朱将军手底下的人，此子实力很强！”
“你不该小看他，轻易带了人就去攻山。那里易守难攻，你造成了手底下人的伤亡，还有夷陵城无辜百姓们的伤亡！”
“甚至到最后，你还激怒了朱将军！要不是他并不想杀你，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甚至，甚至……”
你还要靠女人来搭救！
堂堂皇子，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后面这两句，王御史没说出来。
太丢人了。
他都不屑去说！
“……”
明仪脸色难看。
要不是今天实在是太冷，他被冻得脸色发青了，这时候肯定因为羞臊胀红得不像话。
他还跪在那儿，他看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王御史，心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小小御史罢了，竟然这样数落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心里有火气上来，明仪又想起了静妃对他说的那些话，慢慢将火气压制了下去。
他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是，是我错了。王御史，我错了，对不起。”
王御史站在台阶上，他本来语重心长，可是现在，他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叹气。
明仪这个样子，他不是看不出来，明仪根本就没有真的意识到错误，他只是听了皇帝的话，过来走一个过程而已。
王御史说那些，是希望他明白，以后做事多考虑。
他是皇子，能掌握许多人的生死，这些人数量或许没那么多，可他们的生死，又是牵连他们的家庭的。
身在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的一个念头，会影响许多人的人生。
然而。
明仪显然没明白这一点。
明仪要是明白，他就不应该对自己说对不起了，而是应该对那些被他牵连进去，家破人亡的人说。
“你走吧。”
王御史心里失望，也晓得说什么都没用了，索性直接背过身去，摆摆手，道：“此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赵都督。下官身子不适，今日就不能去上朝了！二殿下，请回吧！”
丢下这话，王御史转身进了王府，关上了大门。
！？
人群里，有人看得傻了。
“不对呀！不是说好的负荆请罪么？怎么王大人都没动手就回去了呢？”
“就是！我一大早旷工过来，就是想看这个的！啧，那藤条上还有倒刺呢，打在皮肉上肯定没两下就皮开肉绽了。我本来还想着，堂堂皇子被打，肯定难看，谁知道……”
议论声才出来。
赵君度那儿，就轻轻咳嗽一声。
他声音不大，但因为他的气势实在是太足了，这一下子，人群里的人都不敢再议论了。
“二殿下。”
赵君度看着事情既然都已经结束了，就走到明仪身边，拿了一件衣裳，披到了明仪身上，说道：“走吧，回宫复命去了。”
“……”
明仪被搀扶着起来，脸色冻若冰霜。
他对着赵君度点点头，没说出话来，转身就要上马车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
人群里，又有声音传来。
“咦，她不就是那个刘美怡么？听说伺候过王爷，又和那个叛将朱将军拜了天地呢！啧啧啧，一女同侍二夫，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说话的人，约莫是个流氓。
刘美怡在人群里，也是因为想过来陪着明仪，担心明仪，却不知被人认了出来，那人还伸手要过来拉拉扯扯。
“走开！”
刘美怡侧身闪躲，那流氓却不依不饶，竟然直接冲着刘美怡就扑过来，作势要将刘美怡抱住！
“啊！”
刘美怡这下没法子了，声嘶力竭一声尖叫，连连后退。
如此一来，她正好就跌到了人群的前头，赵君度的面前。
变故突如其来。
所有人都始料不及，赵君度也是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在看见跌倒的人，被欺负的人是刘美怡以后，脸上淡然地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看向了那个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