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后门垂挂着一面吉祥招财猫的门帘，掀开门帘能看见实木的楼梯直通楼上。
上下两层的商用房，楼下用来开店卖奶茶，而楼上则是叶店长的生活区，平时店一关，她就直接住楼上。
此刻二楼客厅里，地面铺着实木地板，许堰洲坐在沙发上，他只穿了一条黑裤子，赤裸着上半身，嘴里叼纱布，正在往身上缠绷带。
听见楼下传来的脚步声，他心情复杂，飞快地拿起一件T恤套上，额头青筋在突突直跳，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件事。
那一年深秋多雨，阴翳的老宅，门扉半掩。
“洲洲，来，叫爸爸。”
女人拿着一张合照，一副温柔模样，笑着轻揉他的头。
分明穿着黑白配色的女佣服，可那张美艳的面容好似恶毒的美人蛇，就连神色也染上了狰狞。
她红唇勾出冷笑，看向半掩的门扉外，没见着人，只瞧见一片一闪而过的裙角。
女人用甜腻的嗓音说：“虽然你姓许，但其实你的亲生父亲是二爷，等下次见了面，一定要记得管他叫爸爸。”
“他呀，心里一直惦记我，可惜我出身不好，他只好先找一个挡箭牌……”
六岁的许堰洲听得似懂非懂，也正是那天晚上，他抱着一个熊娃娃，行走在傅家老宅，深夜的风雨仿佛恶鬼在哭嚎。
突然砰地一声，一袭红衣的女人笔直从楼上下坠，楼下栽种着大片的玫瑰，可深秋荒凉，那些玫瑰早已枯萎，只剩大片腐烂的干枝。
荒芜的花枝刺穿女人的心肺，那个一袭红衣的女人四肢断裂，诡异扭曲，冰冷的雨水冲刷她满身血迹，那些鲜血一路蜿蜒着，像猩红的蛇，阴冷地流淌至许堰洲脚边。
不远处，一名浑身青紫的少年就那么怔然地看着。
少年比他虚长个一两岁，和他一起目睹女人跳楼自杀的画面。
在那个雨夜里，少年苍白着一张脸。
仿佛女人跳楼时那砰的一声，不但带走女人自己的生命，也狠狠震碎了他灵魂。
他麻木地走向那个女人，伫立在冰冷的雨水和血迹之中。
又过了许久，当老宅的佣人园丁尖叫着，大喊着死人时，少年才慢吞吞地回过神。
他弯下腰，一言不发，却从血泊中捞起那个女人，紧紧地抱着，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许堰洲又想起，他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佣人保姆的儿子，他曾短暂羡慕过傅家那些少爷们。
后来柳如茵带着傅励行住进傅家老宅，年幼的傅励行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旧衣裳，他那时眉眼孤寂，不爱讲话，很不合群，也不讨喜。
别人说他是傅二爷的私生子，可傅二爷的私生子并不止他一个，老宅佣人难免轻视些。
许母曾说：“洲洲，那是你三哥。”
“不过，也没必要喊哥，一个散养在外的小杂种而已，他可比不上咱们洲洲……”
…
顾宁顺着楼梯往上走，期间心里直糊涂，等撩开一串紫水晶的珠帘后，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坐在沙发上。
她一呆，“诶？？”
立即想起，之前许堰洲约她在小公园见面，但这人爽约了，并没有现身，后续几天也不知所踪。
顾宁曾去宣大送奶茶外卖，听人讲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宣大了，不过似乎有人帮他请了假，说他有点私事要处理，归期不定。
“来了？”
许堰洲回过神来，起身看向顾宁。
顾宁歪歪头，觉得这气氛不大对，可能是出自某种天生的预感。
许堰洲又垂了垂眸，半晌才道：“傅励行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这事，你知道吗？”
“啊？”
顾宁张着嘴儿，人有点发懵，有些意外，但好像又没多意外。
金主大人都快三十了，有过女朋友，这多正常啊？
而且，就算以前曾有传言他不近女色，可真正上过床就知道，他哪是不近女色，他分明是纵欲过了头儿！
床上那些事情他太老练了，啥啥都懂，顾宁往往跟不上他节奏，还有他那个体力，那些精湛的技巧，根本不像是不通情事的处儿。
再者，这都啥年月了，男男女女，奔三的年龄，没处过对象的那可真心太少。
不过洲哥咋突然提起这个？
许堰洲长吁口气，“南温北傅，听说过吗？”
顾宁茫然，许堰洲说：“南方以温家为首，北方以傅家为尊。”
“傅励行那个前女友，姓温，叫温雪侬，是温氏集团的二小姐，也是温氏总裁的亲妹妹。”
“呃……”顾宁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末了，也只能点点头，“然后呢？”
许堰洲蹙了蹙眉，半晌，才又拿起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这个人就是温雪侬。”
顾宁伸头看了看，多少有点好奇，但等看清之后，她又是一怔。
泛黄的老照片，看起来似乎是很多年前，老旧的居民楼，腐朽的电线杆，破烂的长街有人沿街摆摊，也有车辆在穿行。
那是傅励行，顾宁从未见过的傅励行。
凌乱而浓密的黑发，穿着一件沾满了黑汽油的蓝色工作服，远不像如今大权在握，也没那么矜贵凉薄，但眉眼是顾宁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将一名少女揽入怀中，近乎虔诚地亲吻，那样的珍视、小心，缱绻至极，呵护宠爱，仿佛对方是他的全世界。
而那个唇畔含笑，温柔地仰起头迎接这个亲吻的女孩子……
顾宁倏地后退了半步，嘴角一抿，又重新看向许堰洲。
许堰洲沙哑地说：“是不是很像？”
“眉毛，脸型，嘴，身材，气质，甚至还有那头天生的自然卷，宁宁，她很像你。”
“又或者说，是你很像她。”
足足过了大半个小时。
顾宁下楼时，整个人都还浑浑噩噩的。
许堰洲说，傅励行本是傅家二爷的私生子，年幼时短暂在傅家老宅住过一阵子，但后来生母柳如茵跳楼身亡，他那一年也才七岁而已。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孤零零地被人撵出傅家老宅。
他临走时，浑身上下唯一的行李，就只有一小坛骨灰。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他后来兜兜转转，辗转流落至一个小县城。
那时候温家尚未发迹，温家兄妹也不过是住在小县城的普通人而已。
傅励行与那个人年少相识，彼此初恋，曾爱得轰轰烈烈。
许堰洲还说，傅励行当初为了那个人，差点连命都没了，后来那个人不要他了，那个人一走了之，突然从小县城消失。
可傅励行忘不了那个人。